第171章超A超享受
海因茨得知消息,却没有直接上报,而是按下不表。
他为人谨慎,觉得单凭一只omega用品不足以定论。因为就算这事捅出去,金雕也完全可以推说,这是其他omega借用卫生间时留下的。
海因茨吩咐下去:“不要声张,继续探查就行。最好能弄到他的DNA样本。”
要锤就锤死,不能给对方留任何翻盘的机会———这是阴险水母的处事原则之一。
与此同时,暴风号看押室内——
全军被俘,最高兴的莫过于蜂鹰。他双手被缚,还能兴致勃勃地问:“哇,我们是不是要被抓去野星了?我听说那里盛产土豆,有红土豆,紫土豆,黄土豆,白土豆……牢饭如果有土豆泥,我希望多放点淡奶油。”
陆航:“……”
这家伙的神经真不是一般粗。属于是送他去监狱,他都能给你写一出《桃花源记》。
再看前方,霍鸢正站在门口,右手拿名单核对人数,左腰上挂着一把巴.雷特M207狙击步.枪。那枪很轻长,显得他腰韧腿长,让人不由得多看两眼。
霍鸢盯着名单,皱眉:“少了一个。”
手下兵报告:“长官,有个上校在禁闭室。看航行日志,他是因为和金井发生冲突被罚的。”
霍鸢眉尾一挑,直觉这其中应该有事。
本着有枣没枣打两杆子的原则,关于金井的一切人证物证,都要收集起来以待留用。
不多时,迷彩服被满脸懵逼地带出来。他还不知道已方被俘,寻思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否则怎么会在这里看到野星的作战部长。
从一个禁闭室,被带到另一个审问室。小黑屋里幽灯点点,照得霍鸢半暗不明,在这种压迫感极强的打光下,再美丽的脸都要化成恶鬼。
更遑论,那把巴.雷特M207正在桌子上面戳着他的肚子。
迷彩服出来时裤.裆濡湿,把什么都交代了。包括金井如何仗着权势作威作福,还有他如何在上级的包庇下,免于惩罚。
霍鸢了然,直接喊人把监控调出,高清修复,截图放大。尤其要把那句目中无人的「你要是羡慕,我就送你去投胎」声音调高,务必让之后的观众们都听得真真切切。
当然,要彻底收集金井的把柄,还得从他的贴身物品入手。
比如,他放在舱室里的光脑。
金井尚未被抓到,没法开启卧室指纹锁。但霍鸢看了名单,知道金井是配了一个副官的,找那个副官说不定有办法。
“金井的副官是谁?站出来。”
蜂鹰头皮一炸,“卧槽,完了。”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陆航就举起双手,慢慢站起来。那一瞬间,陆航分明捕捉到霍鸢的眼角轻微抽动,说不准是讨厌还是意外,对方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滚出来。”
枪一指,陆航当然要「被迫」跟随。但那句「滚出来」,多少夹杂了私人恩怨。
走廊无人,霍鸢冷笑:“没想到你现在跟着金井同流合污。”
陆航平和地笑:“我早也不干净了,我以为你知道。”
霍鸢脸色一僵,知道他说的「不干净」,指的是陆航两次为掩护他而留下的履历污点。
两人间陷入沉默,霍鸢头一次憎恨军舰的走廊这么长,远到走不完。而陆航却心想,再长一点多好,他不想回去。
在金井的舱室前站定,霍鸢让他输密码。
陆航无奈:“我也没有密码。”
霍鸢冷若冰霜,脸上写满不信。
陆航却思索了下,给出建议:“这锁应该是六代锁,用你的枪可以轰开。”
霍鸢半信半疑,便让他退开,自己对着门轰了几枪。但除了留下几道白白的印记,可以说毫发无伤。
这时,背后一只手伸过来,宛如队友之间教学一般,以一种护揽着的姿势,握住他的手腕,调整姿势:“抬高枪头,调整15度角,稳住别甩。”
陆航声线稳定,霍鸢的心脏却要刹那间跳出喉咙。
心一乱,握枪的手便不稳了,霍鸢内心挣扎想要甩脱,可握着腕口的那只手是那么坚定,根本不容他动弹。
他扣下扳机。
子弹以奇巧的角度射出,爆发的冲击力刚好够击穿门锁。
与此同时,那道体温平稳地撤出。陆航又站回墙边,举着双手显示无害,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到威胁的人。
霍鸢差点咬碎了牙。
他最恨他这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一晚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稳定得让人痛恨。
他喊人来收集金井的东西,连带着,陆航也被押回看押室。回到墙角蹲下,蜂鹰心有余悸地问:“陆哥,你没事吧?”
陆航:“没事。”
“没为难你就好。”
陆航轻叹一声:“我倒希望他为难我。”
给我一枪也好,打我一拳也罢,总之,不要对他不做反应,冷冷的让人失落。
蜂鹰:这里头有故事!
正说着,舱门打开,有人被一脚踹了进来。
众人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那满脸泪痕的人是谁。“金……金上校?”
金井一言不发,红着眼睛走到角落,自闭去了。他衣衫凌乱,鞋子也丢了一只,应该是被俘虏时挣扎弄丢的。这么一看,哪还有之前的半点神气。
“落毛的金雕不如鸡,哈哈。”
跟他结仇的迷彩服,忍不住落井下石。
有个好爹又怎样?让你爹飞来捞你啊。
·
此时,军部上下乱成了一锅粥。高层会议室人头攒动,凡是军部叫得上名的干将,几乎都挤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屋子内。
他们争论的重点,自然是如何应对这次危机。
有人主张谈判,有人主张直接开火干他丫的。但更多人是墙头草,在按兵不动观察形势,等着自己那派的头领发言,他们才象征性地附和两句。
“那野星也太嚣张,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笑话,你说打就打,军费谁掏?我们军团的预算可不够花的。”
“那就继续炒舆论,逼他们交出人质。盗匪打劫,本来就是蛇鼠一窝。”
“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
众人七嘴八舌,而夹在中间的金雕却面目阴沉。
有人见他脸色难看,知道他在担心孩子,便上前安慰:“元帅阁下,请您放心,野星那群人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全世界的眼皮子底下撕票。”
“就是,小金上校只不过是犯了点无关痛痒的小错,回头您把他带回来,送到学校里去,过几年就没人记得了。”
“您别听星网上吵,这都不算事,哈哈,谁年纪小没有鲁莽的时候。”
听到这些,金雕面色稍霁。也是,崽年纪还小,别人在他这个年纪才刚上大学。不论犯了什么错误,冷处理一下,过几年再重新上路也不迟。
然而这时,宣传部的人擦着脑门汗,慌慌张张跑进来喊,“坏了,野星出了个调查报告书。”
金雕瞬间站起:“什么报告书?”
“《关于帝国金井上校所犯罪行的调查报告》”
“荒唐!”
金雕怒斥一声,用发颤的手打开光脑。那报告书已经飘上热搜,传得到处都是,随便点开都能下载。
洋洋洒洒多达上百页的PDF,初看让人迷惑,以为是野星为了泼脏水,编纂出来的东西。
可详细一翻,就让人连连倒吸凉气。因为这文档里图文并茂,还包含了视频链接,不仅证据确凿,还骇人听闻。
总得来说,可以总结出三大罪状:
首先,金井袭击战友。利用职位包庇自我。
其次,金井生性残忍。喜欢收集尸体残肢,变态一般切割他人肢体,来达到「研究变强方法」的目的。
最后,金井毫无血性。面对海盗基德关于收回失地的恳求,视若无睹。不以丢失土地为耻,反而冷血漠然。
粗略翻完,众将军的脸色已经如白纸一般难看。因为这不仅是在打金井的脸,还是赤.裸裸揭穿他们军部上下包庇,腐败懒散。
这哪是抓俘虏,这是抓了个典型出来,把刀架在军部脖子上,想要他们的命啊!
再看网上,舆论根本控制不住,已经是一边倒的态势:
【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我们纳税人的钱,就是让你们军部养出这种渣滓的?】
【揭露得好!@白司令,万人筹款求继续打大老虎】
也有人调笑:
【金井这个罪状,放在老帝国怎么也得判个百八十年吧(笑哭.jpg)。现在小天才只有两个选择了:1、发明时光机,穿回过去,拯救地球。2、一个月内收复失地,光复帝国版图。选一个呗——】
下面捏着鼻子回复:【我猜金井选3:小天才哭着鼻子找爸爸,「哭哭,坏隼隼,爸爸打他」】
某只坏隼隼正好刷到这条,恶心得不行:“臭鸡,你能不能cos点好的?”
萨瓦竖起耳羽,据理力争:“什么叫cos,我这是诚实描述。你是没看到啊,那家伙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都快黏在座位上了,我和几个兵好容易才把他拽下来的呢。”
他们早把船拖回野星,现在正在吃晚饭。大食堂灯火通明,不仅要管他们的饭,还管了一群海盗的。
至于吃的东西嘛,当然是野星特产———五颜六色炸薯条。
他们坐在一楼,海鸥帮们坐在二楼,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到上面在兴奋地嘎嘎叫,哥几个吃嗨了,还有直接变成鸟飞下来抢食的。
霍鸢端着盘子,刚从窗口转身——
“唰”
盘子空了。
霍鸢:“……”
捏紧盘子,忍无可忍,强制冷静———感觉和未来的新同事无法好好相处。
基德路过,同情地拍拍他肩膀:“不好意思啊,我跟他们说过,不能抢omega的饭,我这就去训他们。”
霍鸢:“我是alpha。”
基德惊讶地看看他,又看看坐那的一鸡一鸟,“我还以为你跟他俩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霍鸢羽毛一炸,他可不喜欢alpha!
他扔下盘子扭头就走。基德边落座,边好奇问:“他怎么生那么大气?”
萨瓦随口说:“易感期要来了呗。”
白翎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他易感期是什么时候?”
萨瓦耸耸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自从咱们认识他以来,他就没过过易感期,憋这么久,也该爆发了。”
这鸡嘴有时候莫名的准。白翎若有所思,“咱们要不要给他准备什么计生用品。”
比如alpha用的鸟类小玩具什么的……伸缩橡皮鸭子?
基德过来人一样:“花那钱干嘛,不是有俘虏吗,让他找个看对眼的凑合两晚不就行了。”
萨瓦&白翎:“俘虏里全是A。”
基德把手一摊,天经地义:“对啊,所以双方都不会怀孕。用套都可以AA制。”
这么个AA制。
于是,霍鸢收到了一份特殊军供品。他打开一看,一堆拉菲草上面躺着俩小盒儿,入眼就是冲击感极强的大字:
【超A超享受】
他快要对A这个字母过敏了!
本想把盒子扔掉,但想一想他这是alpha宿舍区,常有人来串门,看到垃圾桶里有奇怪的东西,他张口都说不清。
索性藏进柜子里,等有空再扔外边。
霍鸢深呼吸两下,强逼着自己平复心情。他还没吃饭,便用单人间里的小厨房做了黄油烤土豆,撒上椒盐,撒上欧芹碎,焦香的土豆泛着金边,足以慰藉任何受困的心。
终端颤动,是加密邮件:
【Land】:晚安。
霍鸢这才猛然想起,Land应该也在俘虏里。然而白翎下了命令,俘虏来的第一顿要饿着,免得他们精力充沛,想着逃跑。
所以不出意外,Land今晚也得饿着肚子睡觉。
霍鸢看了看烤盘里的土豆,突然抓过锡箔纸,将它们全数包起来,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不,两瓶,一起打包装进袋子。
他给Land发了条消息:
【风筝】:这里有一份晚餐,请务必吃下再睡。还有一份,请转交给一个叫陆航的人。祝你晚安,我亲爱的同志。
凌晨两点,趁着众人都睡着,关押处的小铁门悄声一动,仿生狱卒投进来一包东西。
当晚,Land作为同伴,得到了应有的照顾:一份香喷喷的烤土豆,一瓶啤酒。
陆航把晚餐分给蜂鹰,两人躲在无人的拐角,悄悄吃着饭。
蜂鹰那份风卷残云,很快就吃完了。抬头一看,陆航那份土豆半点未动,他只靠墙屈腿,有一下没一下对瓶灌着啤酒。
“你不吃吗?”蜂鹰伸手。
一向平和的陆航,头一次做出「抢」这个动作,飞快收起土豆,抱在怀里。
蜂鹰嘻嘻一笑:“陆哥,不舍得啊。”
军用锡箔纸,保温时长能达8个小时,揉成一团揣在怀里,野星秋天的凉意便能被挡在外面。
陆航就这么抱着土豆,睡了一晚上。
凌晨六点,他们被号声强制叫醒。当俘虏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这么早起来是要逼着他们出去跑操。对于饿了一夜的军方贵族们来说,无异于身心的双重煎熬。
出队伍时,推推搡搡,忽然,有人怀里掉出来一包东西。
狱卒马上吹哨子警告,跑步靠近,捡起来交给来视察的上级。
白翎打开一看,一包黄油凝结的……烤土豆?
萨瓦满脸惊讶:“俘虏身上怎么会有这玩意,有人通敌?”
霍鸢瞬间掐紧手心,远远对上陆航无波无澜的目光,咬了咬牙,决定和他俩说实话:“是我——”
陆航突然大声说:“报告长官,是我偷的。”
他不愿意让他难做。
当着一群俘虏的面,白翎当然不能就此放过,冷笑一声:“陆中校,你胆子不小。萨瓦将军,给他二十军棍,扔到禁闭室关一个月。”
俘虏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见效果达到,白翎使了个眼色,萨瓦会意:我懂,做样子打一下是吧。
然而当陆航出列,准备按姿势双膝下跪抱头,接受惩戒时,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霍鸢突然抬枪,毫不犹豫给了他一梭子。
那一子弹打得又快又准,和昨天陆航教他的,如出一辙的稳。
陆航表情一滞,低头看了看正在渗血的腹部,捂着肚子弯腰扶住墙,热乎乎的血从指缝涌出来,染湿他的脚下。
霍鸢转头,面无表情:“这样够了吗?”
萨瓦:“你高兴就好。”
特么的,宁愿给他一梭子,也不让你相好当众难堪。你们alpha,真的狠。
之后陆航被医疗员抬走,霍鸢都没再看一眼。只是陆航昏迷前,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唇角微带弧度,似乎在笑。
那包被陆航认领的土豆,也回到霍鸢手里。
晚间,霍鸢得了空,去医院看了看。正好护士在换绷带,见他来了就先退下。霍鸢默不作声,低着头接过未包完的绷带,继续往陆航身上缠。
单人病房私密性好,陆航仿佛着了魇一般,对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久:“这不算什么,我进第一军团的时候,被他们一人一拳,打得肋骨断了四根,扎得我胸口疼,吃饭的时候都呛住了。”
霍鸢攥紧手指,冷冷的:“闭嘴。”
“我还没说完……你下手粗暴,我痛得要命,让我说几句转移注意力。”陆航诚实地说。
霍鸢不吱声,却故意把绷带缠更紧,让他痛呼出声。
你也知道喊疼,你也知道痛,终于不满脸平静了,是吗?他心里仿佛是怀着恶意的。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陆航却笑了下,脸色苍白:“可是我好想跟你说。”
或许是那笑容过于弱势,又或者是霍鸢心底窜起不正常的生理火苗。下一秒,陆航已经被他拷在病床上。手伸向墙上,霍鸢关灯,病房黑了一秒,湿热的气息在唇上掠过,是独属于alpha的强势凶吻,陆航心底一软,刚要回应,却听到「啪嗒」一声,灯亮。对方的薄唇已经离开。
前后不到五秒钟,快得仿佛那只是个幻觉。陆航眨眨眼,以为自己打麻药打晕了。因为霍鸢表情依旧冷峭,和刚才毫无变化。
霍鸢站起来,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温柔的:
「晚安」。
霍鸢脊背一抖,没有敢回头。走到医院楼梯间里,他才停下脚步靠着墙,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地喘,似乎要把肺里郁结的东西都喘出来。
曾经正直的人,自认偷窃……
他这一辈子,只为他撒过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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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2章倾销溺爱
飞舰滑入轨道,嵌进刚修建完工的大型机场。主编拎着箱子一步并做三步跑下廊桥,害得小助理在后面喊:“等等我,诶,您那么急干嘛?”
“能不急吗!”
主编被野星的太阳闪了眼,晕了下,差点从廊桥栽下去。即便如此,也不耽误他小脚步乱飞。
“大新闻,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热点。昨个白司令刚俘虏小金雕,今天我们就赶上行程,老天都在帮助我们,哈哈哈天不亡我啊!”
给他乐得,方向都跑错了。
诺思着人举牌子来接,好一会才看到人。上前一步握手,他微笑:“《星际时代周刊》的主编是吗,欢迎。”
两人先前就联系过,主编连忙脱帽,“您好,秘书官阁下。”
番茄国毕竟体量小,正儿八经分个内政部外交部什么的略显赘余,目前便简要按职能分了官职。官名听起来不大,也与气派无关,但稍有常识的都知道,面前这位诺思,正是野星的四把手,是有实权在手的。
把人安排到招待所下榻,诺思先打声招呼:“白司令这两天比较忙,但我会尽早安排见面的。”
主编连声道谢:“诶,感谢感谢。”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四天。
主编也明白,人家白司令犯不着跟他拿架子,实在是局势紧张,抽不出空来。随便哪个电视台,现在都在播报帝国军部要和野星谈判的消息。据说马上就要开会,谈移交俘虏的事。只不过双方接触几次,都不欢而散。
白司令的办公室不在镇子中心,反而在边缘地带。楼层伫立在坡崖上,从办公桌前一抬头,迎面就是窗外扑涌而来的赤红色山峦,十分适合看急报看累了,休息眼睛。
诺思敲门进来,“有个主编过来找。”
白翎捏了捏鼻梁,皱眉:“专访吗?我现在没有空。”
“他已经等了四天了。就是上次刊载照片的那家,老牌电子杂志,影响力能覆盖星际80%地区。”
白翎看一眼时间,合上光脑,“中午饭不吃了,给他十五分钟。”
被引进办公室,主编先是一愣,因为屋里密密匝匝但井然有序地堆放着文件柜。材料堆,仿真星球仪,光是实时反馈信息的悬浮屏就有四张,一层叠一层———这得长多少双眼睛,才能看得过来?
轻微挥动手指,接受到手势指令,屏幕眨眼间消失。白翎站起来,隔着桌子和他握了下,看到主编受宠若惊的表情,便请他坐:“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吧。”
说着,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黄油饼干盒,打开盒子,捏起饼干的同时说:“不介意我顺便吃个中饭吧?”
语声带笑,不严厉,但一下子就让主编在放松心情的时候莫名肃然起敬。人家这是真忙,可不是那些联邦帝国高官装的一样,白天摸鱼,夜里花天酒地。
“当然不介意。请便。”
白翎吃着饼干,喝一口刚泡的红茶,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杂志的诚意,我有所了解。但我觉得与其对我做专访,听我的一面之词,不如你们在这里待一阵子,亲自收集你们认为有价值的材料。”
主编一惊,“这……”
他原本没打算待太久,毕竟还得回去工作,一共加上来回时间也只计划了六天行程。但不得不说,做田野调查收集一手材料,这诱惑也太大了。
白翎看出他在犹豫,笑道:“我听说你们的杂志经营遇到了困难。这也是难免的,毕竟物极当衰,就好像帝国当年辉煌如今腐败一样。但你们既然远道而来,肯定是带着坚定目标来的。”
“我对新闻学不了解,但我知道,一个杂志社或许会倒闭。但星网时代,信息流传永远有广泛需求。然而越是铺天盖地的消息,越会把人困在信息茧房里。无论如何,民众有了解真相的权力。”
“而这权力,”说话间,他向前微微倾身,“是你和你的杂志社将赋予他们的。”
主编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
天,突然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他立即身负重任般答应:“好!请您放心,我绝对做到如实报道,还原您这边的事实真相给全星际看看。”
白翎略微点头,后靠着椅背说:“那么就这样,我授予你权限,允许你出入除了机库等保密区域以外的70%地区。允许你和士兵居民们交谈,向他们打听一切你认为有用的东西。”
听到这,诺思都显得惊讶,这权限是不是拉太高了啊。
白翎转头,问:“我有这个权力,是吗?”
诺思从善如流,做了个小鞠躬礼:“您当然有,皇后殿下。”
白翎轻扯下唇角,冷淡道:“停止那么叫我。”
“好的,殿下。”诺思流畅答应。
主编已经进入状态,大脑唰唰记录———白司令不太适应殿下的称呼,这是为什么?太年轻,觉得德不配位,还是其他原因?这让人兴致勃勃,迫不及待想要探寻原因。
当然,走之前,他还是依照行业规则向他们发誓保证:“请你们放心,回头我所收集的素材会一一交给你们过目,如果有敏感内容,可以商量删除。”
尊重是互相的。在这样的前提下,主编相信自己会挖掘到一些真谛。
门滑开,办公室外面已经等着下一波要开会的人。主编连忙脱帽示意,从中认出番茄国的萨瓦将军,霍鸢长官,还有一个生面孔,他猜测是那位海盗船长。
他们鱼贯而入,瞬间把办公室挤得站不下脚。
那盒摆在白司令桌上的饼干,很快被萨瓦将军顺走,在三只鸟那里轮了一圈拿回来时,白翎低头一看,只剩一层。
气!这可是他的人夫牌饼干,当时从鱼那里顺出来的存货,最后一盒了。
俗话说吃人嘴短,各位鸟将军们当然是带着好消息过来的:“军部决定了,明天派人跟我们公开谈判。我们这边也随时准备好,夺取桥头星。”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疯狂到白翎之前说给魔王柱那群老臣听时,得到了一致劝阻:“万万不可啊,您现在虽然刚拿下一次胜利,但紧接着就要夺星球,太过冒进。俗话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还是稳妥些好,慢慢来。”
但白翎哪是能慢慢来的人?他的性格就是———看到机会就要立即抓住,绝不让时机从指缝间溜走。
老臣们陈述要害:“我们明白殿下的意图,现在帝国军部一片混乱,全部注意力都在金井和俘虏身上,正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趁乱在边境夺回失地的好时机。可一旦战线拖太长,被帝国或者联邦察觉,就会落得一个腹背受敌的境地。到那时候,我们恐怕难以脱身啊。”
计划确实是个好计划,有一定可行性。
但执行的难度,简直相当于在牛奶煮沸的一秒钟内,把它从炉子上拿下来,而不被瞬间溢出的奶泡烫到手———容错率太低。
老臣们:“万一赌输了,我们就要整个大翻车。”
白翎却说:“今时不同往日,不赌,永远都没机会。”
他的野心是相当大的,否则也不会和魔鬼为伍。
白翎站起来,结束和老臣的争论:“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承担。陛下不在,现在就由我做所有人的后盾和靠山。”
他眉宇间透着锋利,气场稳得让见惯场面的老臣们都不由得愣了愣。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窥见到老帝国的铁血光辉。
当然,白翎可不是章鱼凯德,只会触手一拍脑门做决定。
他觉得计划有胜算,出于三个原因:一是施洛兰上将曾驻守边境,有充足战略经验。
二是,基德那边十分熟悉地形,基本相当于活地图。
最后,那三颗星球虽然被卖,但实际并没有被联邦控制。因为6000亿的款项是分期支付,联邦也不傻,怕章鱼那边拿了钱就不认账。所以签了10年合同,每年支付600亿。
当然,在白翎前世的记忆里,联邦只支付了3年就开始赖账。比起帝国的丢人现眼,联邦也不逞多让。
如此一来,联邦只清空了星球上的居民,派遣了小部分机械军驻扎,初步估算仿生士兵的人数应该只是过万。
然而白翎知道,等到联邦下一届换届选举,换了那个新的国防部长上台,就会开始推进【向外扩张】的军事政策。
到时候,他们再想拿下失地,就得投入比现在多十倍的资源!
为着这个时间差,白翎说什么也要在年底之前抢回那三颗星球。
如果可以把三颗星球和野星连成四角,就能在帝国边角形成一块防御区域。再以这块区域为大后方,向帝国内部进攻,就能稳上加稳。
此时此刻,白翎手臂撑在办公桌上,开始布置任务:“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们兵分两路。一方面,帝国军部一直在盯我动向,那我就留下来守在野星,拿俘虏的事做文章来跟他们打太极。另一方面,你们三个里霍鸢留下,萨瓦和基德绕后边境,尽量用一周时间拿下桥头星控制权。”
基德点头:“我这边能出3000民兵,你们呢?”
萨瓦:“先前训练一批年轻佣兵有1000,都能带机甲日夜作战,算是我们目前手头的精兵。此外还有一批从监狱捞来的散兵,3000人差不多,加在一起应该有胜算。”
然而霍鸢一皱眉,提醒道:“那3000散兵能不能用还另说。”
“这怎么说?”白翎转向他。
散兵一直是霍鸢负责管着的,他对内部的情况最为了解。霍鸢解释道:“他们中不少人得了自由,就一直想回家探亲。毕竟这批人年纪较大,家里多半都有亲幼老少,害怕自己的逃犯身份会危及到家人,所以一直暗中闹着想走。”
空气沉滞一秒,基德凭经验判断说:“这种人,留在军队会让军心不稳,上了战场也会想着逃走,最好放弃他们。”
但白翎转瞬间拿了主意,言简意赅:“带我去营地,我要亲自去看。”
·
营地设立在城郊公园,也就是先前整理出来的旧辐射区。湖水中心的电站安全运转,水面干净,周围铺满草坪,比起几个月前已然是天翻地覆的改变。旁边还围起小石头栏,里面放着一副巨大雪白的鱼骨架,纪念牌子上写着:
【感谢D先生的英勇,于2413年5月18日,于此处击杀核辐射怪鱼】
主编停下来拍照,饶有兴致地在笔记上写:【没想到浪漫主义风的D先生,还有这么骁勇的时刻】
再往前走便是一片老居民楼。听说这些楼已逾百年高龄,不过经过修缮已经焕然一新。
踮起脚往里面看,能从窗户看到厨房。但凑近走过去,职业敏感度立即让主编发现了反常的地方———厨房都没什么使用痕迹,仿佛住在里面的人随时要走一样。
往右走是一片广阔的校场,主编看到不断有人往那里聚集,还发现一个眼熟的———机甲佣兵老将鹈鹕,主编年轻的时候可喜欢他,追过他多次比赛。
鹈鹕在这群散兵里,算是说得上话的头领。因而他站在最前方,朝白翎鞠躬坦言:“白司令,救命之恩我们理应回报,但事实情况在于,我们都不是职业士兵,没有半点上前线的经验。而且不少人都是家中的顶梁柱,要是死在前线,家里人都无人照顾啊。”
“是啊是啊!”
“我家里还有生病的妻子,我可不能出事的,求白司令理解。”
众人纷纷附和。
他们知道知恩图报,很愿意在钱财或者工作方面支援野星。可是一提到上战场,心里就不由得别扭起来。毕竟之前他们入狱,就是公开反抗军部让他们上战场的命令,才险些被处死。
难道白司令把他们救出来,也是要拿他们当军奴去送命的吗?
那还不如别出狱了!有什么区别。
白翎没反驳他们,反而先点头道:“我明白你们的顾虑,所以想过来解释一下。”
众人一愣,解释?难道不应该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逼他们去吗?
他们不知道,白翎这一次过来,就是要给他们做一次战前动员。星网时代,人们总是倾向于通过终端传递讯息。但白翎前世的无数次经验告诉他,再清晰的收音设备,也比不过现场传递的信息准确。
让台下的士兵们看见他的脸,让大家与他近距离对视———无论何时何地,一个合格的长官,想要赢得手下士兵的信任,都必须敢于直视每个人的眼睛!
白翎要将自己坚决的心掏出来,给所有动摇的人看:“我知道,大家会觉得我们的努力像一场痴人说梦。敌我双方实力悬殊,我们和正规军比起来,就好像上学第一天探头探脑的小学生。”
“我们背负骂名,被人打上罪犯的标签,我们缺乏经验笨拙自救,却被人误解。星河彼岸的家人们,为担心我们日夜流干眼泪,而我们却不能踏足故土一步。”
“或许你们会觉得,我们接下来要进行的「旅程」,是一场疯狂的赌博。我要在此向你们坦言———这就是一场赌博。我赌的就是军部机构腐败,效率低下;赌的是敌人贪生怕死,意志软弱。我还赌己方信念坚定,骁勇善战,赌我们的血性,赌我们在被受尽屈辱之后想要正名的坚决之心!”
赌人性软弱,也赌人性坚韧。
众人听着听着,恍惚间低着头,不禁面颊流下两行热泪。
仿佛一个选择,坦露在他们面前:是苟且偷生,还是拼个未来?
众人已经心神动摇,却听到白翎放缓声音,郑重地告诉他们:“我承诺,诸位如果真的牺牲,我将负责诸位家属亲人的余生。抚恤金,我会一分不少地打给他们;孩子碰到困难,我出钱接他过来;家人生病,我报销医药费……”
说到这里,白翎的气息在嗓子间沉了沉,他模糊感觉到,自己似乎需要进一步借助更加强而有力的话语权来说服众人……一个符号,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众人信服并将他当做强大后盾来依靠的权力体——
忽然,脑海一片通畅,话音以从未有过的沉稳冲出喉咙:“因为,作为这个国家与文明的皇后,我有权对你们负责。”
没有哪道承诺,能比这个更有说服力,更令人信服———赌上国家名誉!
话音落下,全场一瞬间鸦雀无声,接着就如同水滴溅入滚烫的热锅一般,沸腾,咆哮,热烈而有力地响着此起彼伏的回应:“Yes,your highness!!!(遵命,殿下)”
萨瓦在后面忍不住用力鼓掌:“你这鸟,还挺会做政治工作!”
他会吗?白翎站在山呼海啸的声音里,不禁扪心自问。其实并不是的,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之前他总是会问自己,皇后究竟是什么?怎样做好别人心中合格的皇后?他没有答案,也找不准自己的定位。因而被冠以「小偷皇后」的名称,他居然也无可辩驳。
或许他心中一直下意识地认为:“我不需要做这个皇后。”
然而现在临场动员,他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身边的这些人,他们都需要一个皇后。”
这个「皇后」,并不唯一指代世俗概念里皇帝的配偶,而是一个权力象征。皇后也好,司令也好,各种各样名称的领导也好,他们应该有个共同的名字,就是为了他人幸福负责的人。或许这句话太高而空泛,那么最简单的话莫过于, 「给我们发面包的那个人」。
郁沉是他看不见的盾,他也成了众人的盾。
他模糊感觉到,或许那条鱼的暂时离开,就是想给他留出充足的空间,让他放开手脚往上一步站稳自己的位置。
远处,主编在人群边缘静静站了许久,掏出笔记本,感触万分地写:
【现在看来,人们认为出身高贵的金井才适合当皇后的言论,简直荒谬得像一场经不起推敲的儿戏。因为这个好斗民族所需要的上层象征,绝不应该是一个锦衣华服的花瓶。他应该是棋盘上第一道防线的Queen,主动出击,爆杀星际———独一份的,铁血皇后。】
·
翌日,整编的番茄国第一军团踏上征程。临走前,萨瓦还在回味:“啧啧,这要是大1听到了,肯定要说,「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白翎脸一黑,踹他的大屁股:“快走不送。”
这时基德过来了,萨瓦与他打了声招呼,基德居然秒识别出身份:“嗨,萨瓦将军。”
萨瓦得意地挺起胸膛,露出上面的牌牌:“瞧,为了照顾脸盲的兄弟,我特意做了名牌,防止他认错。”
基德上下打量:“你不用,我认得你的屁股。”
萨瓦愤怒:“咕叽咕!”
于是,暗夜小霸王和薯条恶霸成功在阵前掐了起来。
白翎又把基德拉到一旁,轻声问:“你的病怎么样,还能撑住吗?如果不行途中别勉强,我跟萨瓦说过关键时候让他多扛一会。”
基德豪放地把枪一扛:“放宽了心,我现在虽然在和死神赛跑,但死神拖着镰刀,而我有翅膀,它肯定追不上我的。”
海鸥这种生物,论无耻是第一,论命硬也是鸟界之首。别的鸟吃着有机种子粮都可能肠胃炎,海鸥天天去垃圾箱翻东西吃,大油大荤高糖都能活到50岁。
——流水的游客,铁打的海鸥。
白翎朝他敬礼:“去吧船长,薯条管够。”
“薯条管够———不错,我回头要把这四个字喷在船上。”基德在额前比了下军礼,潇洒登舰。
回到住处,白翎也没松懈。
他连夜收集了不少谈判资料,为即将到来的军部和谈做准备。政治资本,推动立场,现学现卖……白翎越发感觉到,要攻下一块地简单。但要真正管理一个国家,需要学的可太多了。
看资料看得头昏脑涨,以至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都睡不着。
想出去……
路灯照在树叶的缝隙里,秋季晚风吹起毛绒的风滚草。那草的味道粘在翅膀上,让小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爪子飞落鱼缸池壁上时都歪了歪。
伸头往水里看,好大一条鱼飘在池底,似乎睡着了。
不多时,观察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化为人形的青年抱着一床被子进来,席地一铺,就这么睡在鱼缸边上。
瞄一眼水波安静的深池,白翎卷着被子往后挪了挪,确保后背能毫无空隙地贴在玻璃上,这才闭起眼睛,含糊地喃一句:“想你了。”
摄像头轻微颤动,它在意识深处重复,我也想你,想你……想抱你,喂饱你……
人鱼沉睡的意识有没有梦到他,白翎并不知晓。他只知道,第二天揉着眼睛醒来时,面前已经堆满了圆溜溜的蓝罐曲奇盒子,而被操控的仿生人,还在从陛下的私人仓库里源源不断往这里搬。
仿佛听到宝贝说一句喜欢吃,就朝死里买,程序错误一般的执着。
多得都要溢出来了。
别人是资本家倾销商品,它是帝国主义式倾销溺爱。
饼干盒子上,高尚无匹的帝国皇后摊开翅膀,嗦囊鼓鼓地打了个饱嗝。满足地享用完皇室早餐,毛绒隼条变成了一只隼球。
他似乎已经对它的疯见怪不怪,接受良好,最终归为习惯的一部分。
终端一直响,喊他去例行早会。
鸟儿被迫变回人形,穿好衣服准备出去。但白翎刚走两下就步履艰难,被小山般的饼干箱子牢牢挡住了视线。
过了好一会,摄像头从箱子墙后捕捉到一声糅着起床气的埋怨啾啾:“出不去……混蛋人夫,拿饼干盒封印我!”
作者有话说
合成隼团的道具收集攻略:你需要【黄油曲奇x1】【全脂牛奶x1】【羊毛袜x1】【稀有级雀蓝大尾巴的溺爱x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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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战略进攻
这次人质谈判的关注度相当高。不仅因为现场将在帝国和番茄国各自的中央台同时播出,还因为帝国军部下了血本,请来首席谈判专家,郝狂。
“好狂?这名字也太嚣张了。”小助理油然而发。
主编用卷纸敲他脑袋:“别这么说,人家确实有狂的资本。”
既然要收集事件材料,当然要把双方参会人员的底细都摸清楚。主编快速探查一下,发现这位「好狂」被誉为「帝国反劫持谈判第一人」。不仅是犯罪心理学界的巨擘,还领导过多次重要的大国级谈判。
小助理呼喝:“哇,国家队一号人物啊。我看看,他平时都是负责和联邦谈判的,这次过来谈野星俘虏,会不会太大材小用?”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妥。小助理咬到舌头,说别人大材小用,等于看不起野星……不过听说野星这边确实没请专家,只有白司令。
这一役,恐怕凶多吉少啊。
演播等待室里,诺思不解:“鸟鸟,真不带谈判专家上台?虽然找不到「好狂」那么狂的,但普通牛逼的咱们人才储备库也有的哇,这时候不拉出来用,还什么时候用。”
他说的「人才储备库」,自然是监狱来的那群。
白翎托着腮,有一下没一下看着谈判词,“不急,反正我们这次要打持久战,头两场让我先练练手。”
诺思吃惊地吸气。
白翎抬眸:“怎么了?”
诺思由衷竖起大拇指:“你心态好淡定,棒!保持住。”
总之就是……哎呀哎呀,越来越有风范了。
白翎笑了一笑,想说也没有多淡定,顶多就是习惯了。但转念一想,他这心态也有郁沉整天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
那条鱼经常给他洗脑,说什么「没事,谈崩了还有我」。久而久之,他潜意识就觉得自己有退路,逐渐变成了平常心。
第一场谈判,双方都是带着试探底线的心来的。不出众人所料,郝狂咄咄逼人,一上来就力压众人进行话语控场,言语条理清晰,句句看似彬彬有礼。但句句都夹枪带棍直指核心,很快,场上气势便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实时评论忧心忡忡:
【完了完了,这已经白司令接不上的第四个问题了。】
【白翎又沉默,看来这场输麻了,唉……】
场外观众急得冒汗,白翎倒老神在在。趁着对方一气呵成妙语连珠,他就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谈判战术同理心,控制导向,重复映射技巧……
昨夜临时抱佛脚,看了不少谈判理论,正好许多内容都没来得及消化。今天来现场,他照着昨天做的笔记,正好拿对面的郝狂当成典型案例,一条一条拆解那些技巧。
于是乎,帝国一方就看到白司令时不时瞄着本子一扬眉,露出一副恍然领悟的表情。
帝国方:?他在干嘛,当众走神吗?
郝狂控场:“我们只想解决问题,确保人质的生命安全情况,好吗?”
白翎细长的手指转着笔,抬头问:“生命安全问题?”
郝狂:“是的,我们希望贵方能公开他们的现状,提供相关视频作证。”
白翎慢慢点着头:“谁的视频,谁的现状?”
他这仿佛车轱辘一般的问题,一下子激怒帝国方某中将,他作为金雕的拥趸,气不过得拍桌子:“你装什么傻,当然是金井的现状!”
白翎向后靠着,双手交握松松搭在腿上,“嗯,金井的现状,那么其他人对军部就不重要,是吗?”
中将哑然,郝狂微微变了脸色。这算是本场唯一一次白翎发动进攻。虽问得不高明,但奈何己方这些将军都太冲动,一下子就冲出来踩了坑。
但这种小坑,根本威胁不到郝狂,他熟练地三两句带走话题,又开始逼白翎表态。
却没想到,白翎十分干脆地说:“可以,我们会公开所有俘虏的影像视频,来让你方安心。”
第一场结束,评论都在刷:
【白司令咋回事啊,被魂穿了?前阵子那么硬,今天怎么跟软脚虾似的(皱眉.jpg)】
【没意思,以为能吵起来呢,结果开场就妥协……】
【都散了吧散了吧】
小助理唉声叹气:“我说吧,郝狂太强了,白司令根本招架不住。专家就是专家,杀人不见血啊。”
主编训他:“你以为这是高中生辩论赛啊,还得吵得唾沫横飞的?我跟你说,高端的谈判局,根本不是看谁气势越强就越牛,而是要看谁拉扯的利益更大。”
小助理迷惑:“所以白司令有啥利益?”
主编手一摊很干脆:“不知道。”
回到办公室,白翎准备小加一个夜班。收到光脑的最新秘密线报,他们的军团已经迫近桥头星。
计划进展顺利之余,萨瓦还不忘调侃:“臭鸟,听说你今天被压着打?”
白翎更正:“我这叫战略收缩。”
“什么时候战略进攻一下?”
“唔,明天吧。”
按照约定,野星还真放出了俘虏消息。按照帝国军部与白司令反对者们的想象,匪里匪气的野星所拍的人质视频,绝对和当年的悍匪组织有一拼。不是蒙面人举枪逼下跪,就是条件恶劣到无法生存。
然而消息一放出,众人都傻了眼。
小助理先看了眼官讯,然后一脸古怪莫名其妙噔噔噔跑到房间配的电视前,打开屏幕,换到番茄国自家的中央频道。
【中央3套:农业与军事频道———正在播放:《野星劳动改造实录01》】
特么的!牌面给够,直接上星播放做成记录片了。
小助理原本只是好奇心作祟,点开看一眼。毕竟俘虏改造生活有什么好看的,三点一线枯燥得很。结果没过十分钟,他默默脚步迅速跑回卧室,抓了一包零食,再跑回去继续看。
主编一回来,刚进门就听到小助理的嘎嘎大笑。
主编:“农业频道?”
小助理拍着腿眉飞色舞跟他唠,“不是,这是纪录片……比综艺还搞笑的纪录片哈哈。”
什么玩意儿,让人笑成这样?带着这样的疑问,主编也加入了队伍,这一看,房间里的嘎嘎大笑就变成了琴瑟和鸣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
说是纪录片其实就是监控流水账拍摄。只为了削减时长,稍微剪辑一下,至于什么配乐运镜之类的一概没有,顶多就是自带AI字幕:“长官长官不好啦,9528绝食了,他说就是死在这里也不吃野星的毒土豆。”
切镜头,一天后:
饿得面黄肌瘦的小金上校抱着大碗狼吞虎咽,评论齐刷刷:“真香!!”
“长官长官不好了,9528不愿意在厨房做帮工,气得用高压锅把厨房炸了。”
一天后:“9528犯人同志在警棍的威胁下,成功学会了炒糖色。”
评论疯狂刷屏:【建议改名为《金井变形计》——《我在野星功德林监狱学手艺的那些年》】
【回家的时候都会自己做三菜一汤了吧】
眼下,内容正好播到犯人们下地参加劳动,一个个首都星的贵族少爷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亲身体验老帝国传统alpha项目———种土豆。旁边的播种拖拉机经过时,一群晒得黢黑的人纷纷回头,冲着区区2000星币的二手拖拉机露出无比羡慕的眼神。
谁能知道,他们一周前还在豪掷几个亿,花纳税人的钱买机甲呢?
帝国观众们爽得不行:“该!”
这有血有肉的劳动改造,不比那些满是剧本的综艺好看?况且,再牛逼的综艺,也不敢让金雕元帅的崽拖着水桶扫厕所啊。
评论:【这搞不好是小天才从小到大第一次做家务(感动帝国)】
【笑得满地乱爬地问一句,可以点节目不?要是元帅真来赎人,我想看那个那个,就是「妈妈,洗脚!妈妈我也给你讲小鸭子的故事——」】
【支持!】
【诶这个好,特别有教育意义而且也绝对不算虐待俘虏】
白司令多顺应民心啊,第二天就把观众们的诉求加到了谈判列表里。于是,两国间的高层谈判,开始就「能不能让金上校在赎身之前给金雕洗一次爪」开展了激烈又严肃的讨论。
郝狂人都麻了。他谈判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他是说,谁家释放俘虏的条件是这个啊?
见过要钱的,要权的,从来没见过要俘虏当众孝敬亲爹的。
不过比起其他,这个条件应该算是很好达成的。郝狂擦了擦汗,把谈判情况上报给了金雕元帅。原本他十拿九稳,对方应该会立即拍板答应下来。然而金雕却背着手,转眸怒斥:“绝对不行!”
郝狂愣了下,连忙解释:“这肯定是我方能争取到最优惠的条件了。不用赔款,更不用道歉,只需要您和小金上校稍微配合那么一下。”
其他将军也表示:“是啊是啊,这样我们军部都不用出赎金,还能显示您和小金父子情深。一箭双雕的事,多好啊。”
搞不明白为什么元帅不答应。
金雕抿紧薄唇不言,一箭双雕,好歹毒的计谋。如果他真的答应,恐怕孩子这辈子都再也抬不起头,要恨他至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鸟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嘿嘿
多隼啊-一箭双雕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再发一更写到小伊日记再发通知的。但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写新章了,只好放在这里,蒙大家谅解。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我在评论区楼中楼有解释(大概就是在其他热文的评论区被挂了,这篇文被迫「出道」,又招来许多侮辱和骂声……再加上三次元出事,十天内搬家三次,没有地方去,只能天天住在青旅沙发上过活。现在焦虑症严重到每天晚上呕吐头晕心绞痛,感觉随时可能会猝死……整夜整夜睡不着,脑海里回荡着「把我杀了吧」这句话,很痛苦……)。请假条挂到11月,希望那时候我依然活着,能回来写结尾。
说起来,其实鸟和鱼的结尾我早就写好,也是细细琢磨了很多遍,品的时候总是高兴,想说我cp真好啊,真想写出来到时候和评论区大家一起磕。
可惜,脑子是抱着这样的希冀的,身体却好像坏掉了,只要一摸到键盘就会扪心自问———是不是真的和他们骂的一样,烂到家,人设全崩了?
想过补救,9月底连着把1-29章重写重修了好几遍,但感觉收效甚微。
之前在渣浪发书单,有妹子开玩笑,说「大鳕鱼才是帝国支柱」,我很开心啊,能得到读者的这种肯定,比多少金钱都要来得珍贵。
然而我这个「支柱」,终究是支持不住了。
之前一直都没有说过,在这篇文在入v上夹子当天,我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人,被挂到匿名论坛,骂了几百层楼。最后造谣的,断章取义的,还有说我人品败坏的,越来越多。让他们拿出证据也没有,最后只是一哄而散,留下一个「大鳕鱼有瓜,作者避雷坚决不要看」的言论。
其实骂我倒是能忍,只是我不懂得最近四处散播说鱼是舔狗1,说鸟狂犬病,说这文是假平权真娇妻,革命军领袖靠老公,靠结婚上升阶层把其他o踩在脚下———我不知道这些不同种类的「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如果我真写了这些情节,那我有罪。
如大家所知,这篇文数据很一般,由于我后期忙于学术论文,一直是佛系更新,本着的观念就是大家高兴了回来吃一口,没空的话可以养着的心态。我也不知道,这样一篇「糊穿地心」的oc自嗨小众xp文为什么要被一而再,再而三拿出来践踏。
由于我不是全职作者,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或许圈子有什么规则我没有遵守,我也不得而知。
我原以为一个合格的写手只要好好打磨作品就可以了,却没想到,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这一系列的事让我束手无策,也不清楚写下去会不会招来更大规模的事(比如举报,我这么说,是因为我这个糊糊写手曾经被盯着全文举报「三观不正」,我是哭着修了130章的文修了几个月回来的)——这种不确定给我带来很多焦虑,再加上我现在居无定所,离流落街头就差一点,吃饭睡觉都成问题,此刻便不得不暂停了。
很感谢评论区大家帮我出主意,但第一次跟大家说个实话吧……我来这里上学都是之前打工攒下的钱,并没有财力雄厚的家庭支持……这几年一直是自食其力半工半读,以求能有钱买菜和付房租。当然大多数时候,我都是穷得喝西北风……总之日子是维持在「活着,但不能出事」的悬崖边上。
再加上我是攻读博士,研究压力也很大……可以说,这篇文,这对cp,就是我所有的精神支柱了。
之前说磕了一年才开文,也是真心话,算算今日。如果到10月底的话,都快两年了呢(笑),大鳕鱼,也是个长情的人,这也能勉强算一则优点的。
我一直认为,一篇小说是由三个部分组成的,「作者,文章,和读者」。如果没有读者参与,那文章就没有产生被阅读的意义。
每每大家发了评论,我都会来回翻看后台。在那个时候,我会觉得,你们的评论才是这篇文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才是文章价值产生之处———因为能给人带来快乐,这才是写作的价值,而非金钱。
所以每次发现有人评论被乱删,我都会锲而不舍帮忙申诉,不为别的,就是想多留一个评论。待日后回来吃自己腿肉时,点开一起看。
在这个意义上,我才是被你们生产的评论喂养的人。
虽然我是赛博厨子,但好像从来没觉得自己哪里高贵。反而我永远在渴求和希冀大家的反馈,大家是磕学家,我则是读者的忠仆。
但或许我这种心态已经跟不上时代发展了……
还有一些言论,反复指责我是「恰烂钱」写文的……(苦笑)我要真恰烂钱,干嘛要写这种题材,隼隼那种性格,根本就不是大众流行的主角受啊……
如果我恰烂钱,我也没必要三番五次给鹰隼救助站捐钱……搞得客服小姐姐都记得我,还把我拉进救助群里,天天看全国各地的好心人们捡到鹰鹰然后讨论如何救治……喜欢猛禽就是我的生活日常,并不是如他们所说,「演出来的」。
真心的喜爱,必定会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
或许我在这里自辩,在那些误解我的人看来,一文不值。但我总觉得,如果这次不说继续闷着,下次或许没有机会说了……
最后,很感谢评论区的【洛辰叶笙】姑娘做了无料,她准备弄转发抽奖,有兴趣的大家关注她渣浪【拒绝星提10086次】。有很多很漂亮的约图,在此也很感谢叶笙姑娘对鱼和鸟的喜爱,让我在崩溃之余留下了感激———原来除了我,还有你们是真情实感磕上的,我这个斜教cp粉,并不是在自作多情。
【 PS:请大家不要在评论区提及其他作者的文名,我很怕被截图,然后被有些恶意的人拿去借题发挥挑事。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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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纯情老鸟
金雕抿紧薄唇不言,一箭双雕,好歹毒的计谋。如果他真的答应,恐怕孩子这辈子都再也抬不起头,要恨他至死了。
他给金井铺路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将来让儿子继承自己衣钵,把雕族猛禽之王的荣耀重新夺回去。
要是金井真的当众给他洗脚,这件事传遍上层圈子,儿子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因为弄砸舰队不要紧,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堂堂一只alpha,帝国的天才,被民众起哄逼着做这么低声下气的事。不仅损毁尊严,对整个金雕家族的骄傲,都是莫大的抹黑。
其他将军见状,忙给他台阶下:“也是,alpha膝下有黄金。”
“还是付赎金比较稳妥。”
“不过赎金也太贵了,那个白翎狮子大开口,竟然咬死了40亿,否则不放人。”
“杞人忧天,咱们元帅阁下先前才豪掷30亿给小金买机甲,这次不过区区40亿,小意思。”
金雕脸色逐渐变了。这40亿赎金,他还真不是能轻易拿出来的。
可事已至此,他骑虎难下,只能先想办法应付过去。
散会后,金雕联系上剑鱼大公,开口就是要借钱。
不料剑鱼大公看了眼往账目,缓慢道:“加上这40亿,元帅总共欠我125亿,这还没算利息。”
金雕顿了顿,说:“我会尽早还清。”
“不急,”剑鱼大公老神在在,“只要你乖乖为我们六公爵办事,欠一辈子不还也可以。”
“我会尽力。”
背上这笔巨额债务并不是这一年两年的事。
本来以金雕的地位和财富,足以让儿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但他望子心切,什么都想给到最好的,元帅的年金虽然高,但真放开手花,是绝对不够的。
金雕想把金井培养成帝国最强。
光是私人训练场,金牌教练,暑期研修,机甲装备更换,每年都要花出去几个亿。
近一年,金井成年,要风风光光地拿功勋,金雕又二话不说砸钱,买下那架史上最贵机甲。
然而金井似乎不怎么领情。
在他眼里,金雕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心虚,想要补偿。
因为金雕根本不是他崇拜的雄鹰,而是一只假A,一只长着子宫,随时有可能被真A标记的弱者……
Omega。
·
磋商谈到第七天,金雕已决定支付高昂赎金。这个结果不能说出乎意料,简直是震惊四座。
【不是吧,儿子不正常,爹也疯了?】
【好,好多个零!】
【跪一下低个头就能省40亿,居然拒绝,这么阔气,家里开印钞机的?】
连白翎都讶异:“他还真掏得起。”
诺思:“咋了?”
白翎摸下巴:“感觉要少了。”
诺思:“……”
鸟鸟,你胃口好大。
得知要被赎走,金井的气焰又重新变得嚣张。不仅越来越不服管,还和狱卒起了好几次冲突。
霍鸢忍无可忍,过来报告白翎,而白翎却说:“看在那40亿的份上,别理他。”
闹就闹吧,谁能和钱过不去呢。反正打砸的损坏,他最后都会加在账单里,让金雕全数支付的。
到了约定的日子,金雕风尘仆仆,果然按照约定只带着亲卫队过来接人。
白翎也遵守约定,不仅归还一干俘虏,还把他们的贴身物品也各自交还回去。
然而把纸箱递过去时,金井却脸上露出厌恶:“别碰我的东西,怪胎omega。”
要不是白翎把他击败,他也不会沦为阶下囚,丢尽了颜面。他实在恨之入骨。
白翎想起金井当初在监狱是怎么对自己的物品,便冷笑一声,以牙还牙道:“既然你不想要,那我就拿去烧了。”
说完就要抱着东西转身。
金井气得面目扭曲,伸手就要去抓箱子,猛一拽过来的瞬间,纸片和衣物随着惯性泼洒出来。一阵风飘过,一张照片悠悠转转飘落,掉在白翎脚边。
白翎捡起来,念上面的情话:“我若活着,是为你而活;如果我死了,我就是为你而死———这么深情,这是小金将军为谁情根深种了?”
他随口调弄着,翻过照片,目光一扫到正中央的人物,整个人却愣了下。
“施洛兰……上将?”
这时,金井一下子抢过照片,像护着宝贝似的,“别拿你的脏手碰他。”
白翎原本没多想,看他这会这么激动。反而心下觉得蹊跷,扬了扬眉反问道:“怎么,这么爱施洛兰?连他的照片都要存着。”
不料金井冷笑道:“我当然爱他,尊敬他,不像你这只杂种鸟,沽名钓誉就会借着施洛兰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你还把自己弄成了他的养子,你配吗?”
白翎咧咧唇,质疑他配不配当施洛兰的崽,有意思。
而且这话的味道,怎么品起来那么酸呢?
仿佛他才是正牌儿子,理直气壮要扒白翎这个「假货」的皮一样。
难道……他转了转眼珠,念头飞逝。
白翎看了眼时间,想到金雕和亲卫队应该不多时就会来监室,索性勾了唇,跟金井周旋下去。
“噢对,我想起来了,你好像也有游隼血统,浓度仅次于雕血统,是不是?”
金井傲慢地说:“你知道就好。”
白翎却故意装傻:“知道什么?”
看四下无人,金井终于忍耐不住,怀着一种压对方一头的快感,露出胜利似的笑容:“杂种鸟,我知道你想用施洛兰的名字往自己脸上贴金,可你这辈子都给我记住,我才是施洛兰的纯种血脉。而且我是alpha,会完完全全继承他最强的力量,不像你,就算用尽手段爬到高位,还是个会被alpha压在身下干的弱逼o?——”
他喊得尽兴,仿佛把憋在心里已久的话吐露出去,原本以为会看到白翎受辱的表情,却发现对方挑起眉尾,似笑非笑看着……他身后。
金井愕然转身。
“啪!”
成年雕的一巴掌狠到发指,不偏不倚,照着他的脸就扇过去。
金井被打得脸颊歪向一边,被打懵了。充血的眼珠缓慢转动着,看向他的亲生父亲。
或者说,母亲。
金雕压抑着内心怒火,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想保全孩子,一进来却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很清楚,那话与其说是侮辱白翎,其实是厌恶他。
这件事要从前说起。
金井从小就无法无天,浸泡在军部那种氛围长大,又是众星捧月的alpha。在他眼里,omega就是单纯的生育机器。
所以当他长到16岁,无意中撞破父亲在房间里蜷缩着虚弱发情,正处于青春期的敏感价值观,便顷刻间崩塌。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众人一向崇拜的父亲,竟然是个omega?
父亲的腹肌下有柔软的盆腔,而他没有。他只有一副硬邦邦的脏器,与父亲截然不同。
他陡然反应过来,小小的他,竟然已经能凌驾于父亲之上,成为一个剥削者。
那种感觉实在扭曲而诡异。
在那之后,金井频繁梦到那天的场景,梦到父亲哀嚎绵软地蜷在墙角。一爪子能抓破人颅骨的雕,雄壮威猛,现在却像一只吸饱雨水的绵羊,脆弱温顺。
而他就站在门口,紧张而不安地看着,始终不敢踏入一步。
仿佛一旦踏入,他心中那个牢不可破,强大雄性的父亲形象,就会彻底崩裂。
他不愿承认,一个万人敬仰的帝国元帅,竟然藏着那么明显且易被攻击的弱点。
更无法接受,对方和16岁儿子共处一室时,能这么不设防。
他崩溃地抓着头发:
——我16岁了,我的身体已经能撑开成人款的作战服。如果我走进那间屋子,我甚至能抓住父亲潮湿发热的手腕……
金井开始为自己的想象感到害怕,抗拒,作呕。
他想搬出去住,却被金雕以「不安全」为由,严厉禁止。
然而,一个青春期的小alpha是难以适应这种环境的。他的母亲过于强大,而他又没有一个内部器官和自己相同的「父亲」,来镇压母亲。
他会处于惶恐中,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他开始感到权力颠倒,开始憎恨,并不断借由幻想一个「强大的父亲」来逃避这件事。
施洛兰。
他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眼,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很确信,施洛兰就是他真正的父亲!
而且施洛兰曾经是金雕的长官,是上下级,这是符合AO规律的。
金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松了一口气。
他带着那张照片走南闯北,心里有了新的支柱,也重新找回了自信。
直到现在——
一只骨骼粗厚的手攥住他的衣襟,金雕嘶吼:“孽子,施洛兰不是你的父亲,我才是。”
金井抬起脸,用那张基因赐予的几乎如出一辙的俊脸,告诉他:“我不接受。”
不谈是与否,只是主观抗拒。
“啪——”又是一巴掌,金井的嘴边溢出一道血丝,他被打得内出血,莫名扯起唇角。
果然是雌雕,在生物学上体型比雄性大三分之一,扇起翅膀更凶狠。
金雕眯起金色眼眸,看他不服气的样子,气得扯下随身携带的鞭子,就要往儿子身上招呼。
“冷静啊!元帅阁下千万别冲动,”几个部下连忙冲上去拦,“把少爷打坏了可怎么办,就这么一只独苗,不能打啊。”
要知道,这次金雕元帅可是专门推掉工作,顶着巨大的压力,亲自前来赎人的。按照以往众人认知,金井这个犯了错的儿子,怎么也要认个错低个头,孝顺孝顺亲爹。
可谁能想到,金井竟然因为崇拜施洛兰,弄得父子反目了呢?
这小金,也太白眼狼了。
内心骂归骂,元帅的家事,他们也不敢瞎掺和,只是尽力把人劝住了。最后,金雕丢给他们一句命令:“把他绑住,带回首都星关禁闭。”
花了40亿,力求不让儿子在当众丢人。来到这里,却亲自操巴掌揍了一顿。
部下们:“唉,您说您这是何苦……”
他们绑着金井走了,另一边,施洛兰正好巡视回来,跟他们擦身而过。
金井浑然不知,刚滑过去的扫地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完美雄爹」。他只看到那只扫地机平地磕了两下,艰难地爬起来,又混不吝地往监牢深处溜达,喊着:“崽,隼崽,回去吃饭咯,今天我试着做了香喷喷的鸟饭呢,崽给个面子,吃两勺……”
聒噪。
金井内心啐一声。
可扭头看到他那个眉目威严比A还A的父亲,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
他从没叫过我,崽。
·
晚饭间,白翎赏脸吃了两口亲爹饭。面对扫地机紧张的屏幕,他被迫给出评价:“嗯,还行……”
施洛兰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看你一路回来表情古怪,吃饭还一直含着勺子作思考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有一件事。”
“崽请说。”
白翎撑着下巴,目光下移到扫地机,“今天金井说,他才是施洛兰的亲生儿子。”
扫地机差点翻倒,发出嚎叫:“什么?!这是血口喷人,胡言乱语,一派胡言,崽,崽你一定要相——”
白翎又挖了一勺子鸟饭,百无聊赖:“不过我想,您是那种在我母亲手下走不过一回合,约个炮能写一年纯情日记的老鸟。肯定是假的。”
纯情老鸟。
扫地机:“……”
扫地机:“没错,我就是!”
作者有话说
关于金井憎恨妈咪的心理,其实这是青春期男生很常见的情况。因为突然发现自己和家长性别不同,从而产生了混乱的认知。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社会认知和家庭内权力分布冲突在里面。
想详细了解的可以看看《镜子、父亲、女人与疯子:拉康的精神分析世界》这本书。你会见识到人类成长中许许多多奇怪且常见的情结。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好消息,我疼痛状况缓解了。坏消息,新房东要给我们涨价1500人民币啊啊说不接受就赶我们走。所以现在我又开始找房子了(但是不用担心至少还能住一个月)
下面是送的小剧场——
作者有话说
【如果鸟鸟组团出差】
鸢鸢:背上land给做的小书包,里面有无线电台,实用,但偶尔在深夜接收到鱼泡泡
鸥鸥:带个喇叭,可以铲薯条,可以播报位置,让小叔子追着跑
小鸟:queen脚环(被老伊精神体污染版),随时随地变成邪神降临魂器
母鸡:啥也不带!(捂住胸里蠕动的水母)
作者有话说
【万圣节的au小剧场———人夫养崽的日常】
爹是假爹,真爹去战场失踪了十来年,假爹作为上司要体恤下属,于是就把孩子接过来养。
其实找到孩子的时候都晚了,已经被害得变成残疾。于是刚来那一年,崽总是拘束局促的。
假爹虽然是单身A,但意外得很会养孩子。这可能与他年轻时的工作内容有关,社会福利,幼崽保障。总之,他是专业人士。
可惜专业人士也有翻车的时候。原因无它,崽太遭人疼了。
断了一条腿的崽总是被人欺负,但他可不是好欺负的,会拳拳到肉打回去,身上脸上挂着伤跑回来。自己垫脚搬医药箱,自己擦酒精,自己换上干净衣服,乖乖坐在门厅等Father回来。
假爹年轻时的副业有些类似宗教神职人员,大家都叫他Father,崽也跟着这么叫。
可惜崽不知道,Father虽然叫「父」,本性里却与普通雄性不同。他天性更情绪,更敏锐,两者本来在长久的冷漠环境里消磨殆尽。但在崽来了之后,又腐烂久违地翻涌出来,愈演愈烈,演变成一种侵占式的妈咪属性。
什么是妈咪属性?
就是推开门看到紧张的崽,嗅一嗅空气,就能微眯起眼,察觉出崽今天出门后身上一切有的无的变化。
瞒不过他。
崽身体一轻,被捞着腰一下子抱起。踩着实木楼梯上二楼的时候他很是慌乱,可被按在软软的床铺掀开衣服检查伤口,他又稍微安心了,脸颊去蹭男人的袖口,小声:“Father……别找我家长。”
他捏着崽的脸,一言不发,看了一会宣布道:“我就是你的家长。”
崽不知道这语气的含金量,只知道位高权重的假爹绷着脸,一通电话出去,恐怕要天凉王破。
他护短。
电话从上级一路传下去转到打人孩子的家长那里,正要冷声问罪,谁能想到对面怒得发疯,痛呼:“你是白翎家长吗?我正要找你们事!你家孩子把我娃打进医院了!”
莫名其妙,「你家孩子」这四个斩钉截铁咬牙切齿的字一出,老男人心里轻飘飘得愉快。他仿佛在此事上获得了权威,获得了社会承认度。
所以,他尽职尽责地作为家长,中肯地评断:“我家崽还小他一岁,怎么可能这么凶,爪子还没长齐呢。”
矢口否认。
“反而我还想问,他义肢电线被踹断三根是谁干的。查完监控,我会追究,就这样。”
挂电话,扭头看向期期艾艾的崽,小白毛偷偷抠着指甲里干掉的血———别人的。
怪不得不让告诉家长,原来胜利者是我方。
Father很自然把崽纳入领地,还有些骄傲。因为在非人类学校里,被欺负不要紧,打架打赢了才是最强的。
“崽好棒。”
他温柔地夸奖,崽瞪大眼睛受宠若惊。
居然不责怪他吗?
事实证明,非但没有,还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奖励。崽被抱到腿上,一边用冰块敷脸消肿,一边被他细细问,为什么要打架。
崽说,学校要过万圣节活动,大家在手工课上做了南瓜灯。
老师说,南瓜里的灯是死去亲人的灵魂,那我的灯里就是妈妈的灵魂。可是小喜鹊太坏,摔掉了我的灯,骂我是没有妈的小破烂鸟。我就揍他,拔了他的尾羽,叫他明天光着屁股去学校。
崽从小就没有妈妈,亲爸又失踪好多年,所以无人看养。往年的大小节日,除了学校组织的,他都得干看着,看别人家的鸡崽鱼崽被家长领着走街串巷,喊着「我们要糖」,喊着——“不给糖就捣蛋。”
本来,他的万圣节体验就止步于手工课。可今年不一样,他有了家长,这位家长还是个事无巨细的绅士。
是说,Father可不是普通爹,他绝不会父爱沉默,装聋作哑,对着满城的热闹氛围和小崽趴窗的目光表现出普通雄性的「粗神经」。
他是那样慷慨有德行的人,会提前准备好一切。
到了当天,10月底的雨冷得渗进骨头,地上的雨水会洇进运动鞋里,弄湿袜子和脚趾。
可崽不用担心这些。男人给他穿上暖和的新衣服,一双到小腿的羊毛袜,一副小皮鞋,一条质量上乘的黑裤子,配上灰色羊绒衫,外面套着全城孩子们都梦寐以求的漂亮羔羊绒牛角扣外套。
这一套要抵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可Father却不谈价格,只温和地笑:“漂亮的小羊羔。”
小羊羔的万圣节装束是【不死鸟人】——这是隔壁家的鸡崽给他出的歪点子。
鸡崽咕咕地说:“瞧啊兄弟,你没有腿,又用铁桩子当腿,只要在上面糊一层儿童石膏,这不就正好能做成白骨的形状,吓那群瘪三们一跳!”
鸟崽觉得这个馊主意很不错。
于是他俩乔装打扮,走街串巷去要糖。
雨依旧下着,今年的万圣节,崽却不急着回家了。因为Father给买的衣服暖和得要命,他每走一步,羊毛袜就和皮鞋的暖绒垫子摩擦,好像走在天堂里。
鸡崽纠正他:“不,不,今天是万圣节,你应该说暖和得像走在地狱的火焰里。别忘了,你可是【不死鸟人】”
鸟崽:“如果我是不死鸟人,那我是怎么下地狱的呢?地狱都是死人,我【不死】,怎么去地狱?”
鸡崽被问住了,挠挠耳羽:“这我怎么知道。或许你就是想下就下了。”
鸟崽想,正常人为什么会想下地狱?说不通,根本说不通。
说话间,他们来新的一家要糖,「Trick or treat」,开门的孩子好奇问:“不死鸟人,你的腿骨是假的吗?”
崽说:“是真的。”
“但上面看起来是石膏。”
“没错,石膏下面没有腿。”
“那你的腿去哪了?被吃掉了吗?啊这……所以你只是残疾鸟,才不是帅气的不死族。”
“我……”
好吧,不死鸟人这个称号现在看起来一点都不威风凛凛了。
这时,崽却被揉了脑袋,家长从车上下来给他解围。男人蹲下来,用温柔的认真的语气和孩子们解释:“嘘,看样子我们家的秘密是瞒不住了。我得跟你们说实话,其实【不死鸟人】是一只勇敢的天使,他为了救一车南瓜,摔下云端,这才摔掉了小爪子。”
陌生孩子问:“那你是谁?”
男人掏了掏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副犄角戴上。他扶了扶粲然金发里的恶魔犄角,露出微笑:“我是恶魔,我拖走了小天使,吃掉了他的断腿。勇敢的天使回不去天堂,就变成了【不死鸟人】,在人间惩恶扬善。”
故事圆上了。
鸡崽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有新爹在,兄弟的恶霸隼名号没有毁于一旦。
崽的兜里揣着满满的糖,被牵着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自此之后,他对断掉腿这件事变得没那么在意了。
他想,我宁愿像万圣节故事里那样,被恶魔吃掉。
一阵寒风吹来,崽正要缩起脖子打个寒颤,就被男人侧身低下来抱起,摘下自己的围巾,像包小玉米那样给他裹紧。
崽趴在他的肩膀,石膏做的小腿被男人坚实有力的手臂揽在膝弯,很舒服的姿势。
“唔……”
“冷吗?”
“不……那个,”崽把脸埋进丰盈卷曲的金发里,扭头偷偷瞧,懵懂地喃,“想下地狱。”
这句话,几年之后崽又说了一次。那时候的他已经出落成少年,四肢和生殖腔都长开了。
有些病态的缺爱崽,急着想回馈家长,就和繁殖期的监护人do了一夜,结果被啃着后颈像配种一样厚乳。
幸运的是,得了癔症的怪物妈咪也爱到疯癫。
病病的小狗被病病的妈咪养着,何尝不是一种属性契合。
作者有话说
好(鼓掌)日常看鸟和鱼各种场合一起下地狱
下一章,鱼应该就可以出场了,久违的人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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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5章爱会赋予人形体
金井剿匪事件告一段落,以40亿天价赎金告终。
诺思看着打过来的账目,心里美滋滋,这还是番茄国第一次赚到大笔外汇———卖俘虏,真是笔好生意哇。
这次多亏有鸟鸟坐阵,出面谈判,否则也不会赢这么大。
诺思赞叹:“这把好强,拿捏了敌方心理,把谈判专家都给弄没辙了。你是没看到,后来那个「好狂」专家走的时候,脸有多臭。”
白翎随意道:“还行,我也是现学现卖。”
“我才不信。”诺思兴致勃勃,“你这完全就是经验丰富的样子啊,超稳。是不是在军校里学的?”
白翎无奈一笑,不置可否。
鲜少人知道,他没有上过军校。他入伍时间早,相当于特招生,是直接进军团接受训练的。
然而军团里职能细分,他这个兵种基本只教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成为「人形兵器」。
他之后的人生倒是把这一点贯彻到极致。无论他到哪,都是团队里一把好用的刀。人们会夸他凶猛善战,但从没有人说他运筹敏捷。
刀只用浴血攻击,不用坐下谈判。
固定的思维模式,使前世的白司令忽略一点: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和手段。脱离或违背的政治目的的战争,只是一场野蛮的杀戮而已。
军事力量的强大,永远是为了上谈判桌威慑敌人而准备的。
再骁勇善战的将军,不会将胜利转化成实际的土地,资源,权力等利益,都等于白瞎。等于瘸腿的巨人———跑不远的。
白翎前世摔过一个大跟头,就是在谈判失误上摔的。
所以这辈子复盘之后,他对那群军部高官的虚伪和善变,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翌日,诺思匆匆忙忙赶过来,一脸愤慨。
白翎鲜少见他脸色这么难看,扫一眼就猜到又出事了。
诺思刚坐下就冷笑:“我说那只金雕怎么给钱那么痛快,原来在后面等着我们呢。”
“怎么了?”
“他向星际盟提交诉状,要告我们敲诈勒索!”
说着,诺思重重叹气:“也是怪我,业务能力不熟悉,不知道星际盟有国际公约,规定战胜国必须提供已方的土地损毁,军械破损,人民死亡等证据来获取相应赔偿。像我们那种空口要赔偿,在星际盟看来,就是恶意诈骗。这下可好,钱已经到账,我们有理也说不清了。”
想到这里,他自责不已。身为团队里的文官,他理应排查漏洞,避免踩坑的。
白翎消化完消息,却不责怪他,反倒说:“我们第一次建国,经验不足踩到坑很正常。”
“没想到那个金雕长得浓眉大眼,背地里也这么阴险。气死我了,那40亿到手还没焐热,就得送回去。”
诺思一想到帝国军部正因为阴了他们一把而痛快大笑,就气得咬牙切齿。
难道真要忍下勒索的罪名,向帝国军部低头吗?
当然不行。
在白司令这里,吃到嘴里的鸽子,就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只是要怎么正大光明合情合理地把这笔钱揣进口袋里嘛……他指节点了点桌面,转念掠过几个想法。
白翎抬起灰眸,胜券在握:“放心,这40亿,绝对跑不了。”
·
金雕能稳坐帝国元帅之位,在各大军事门阀贵族之间周旋数年,他当然不是吃素的。
所以刚把儿子安全带回首都星,他就脱下皮手套,指指桌台,着人去向星际盟告状。
下属来报告:“元帅阁下,星际盟已经收到消息,经过委员会投票,责令白翎归还这笔天价赔偿,否则就制裁他们。”
金雕倒了半杯加冰的威士忌,边品边淡笑:“一个19岁的小孩,跟我狮子大开口,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吞下去。”
下属跟着嘲讽道:“怪只怪他们太蠢,当久了土匪,没什么文化,连国与国之间赔款的规则都不清楚。”
金雕语调平稳,话说得却揶揄:“小年轻可能没什么见识,对钱没概念,不知道40亿的赔款至少对应半个星球那么庞大的战役。”
下属十分看不起地说:“就是,要真任白翎那群人瞎闹,还要星际公约干什么。插个旗子就敢建国,当是小孩过家家吗?敢要钱,有本事去打联邦要回失地去。”
正说着,有人慌里慌张扶着帽子跑过来,敬礼:“报告元帅阁下,白翎说他不还钱,他要留着打仗。”
金雕掀起眼皮,毫无情绪:“打什么仗。”
“说是要打……打联邦,要收回我们丢掉的那三颗星球。”
金雕暴怒而起,一拳头砸在桌面,凹下去一整块木头:“混账!一群土匪海盗要收复失地,这是要打军部的脸吗?”
两个下属浑身一抖,连忙低目垂眼,脊背颤颤得不敢动。
刚才还放话的下属,现在更是冷汗都下来了,偷瞄着元帅漆黑的脸色,连忙找补道:“这,这肯定是那小屁孩乱吹牛逼,这些天,他一直守在野星,怎么可能去打仗,我们大家可都看到了。”
金雕面色稍霁:“也是,他们那种弹丸小国,除了一艘星间母舰拿得出手,其余都是些落伍的破烂,想打,拿什么打?不过是叫嚣两下,想从我这找回点面子。”
他心里如此预料,觉得把野星和白翎的实力都拿捏得八九不离十。于是双方接触再次磋商的时候,金雕的态度不免得轻慢一些:“白司令,你们不想吐出钱,我可以理解。如果态度摆端正些,我方不介意给你们留两亿三亿的,当做金井这些天在野星的住宿费。”
“至于其余的大话,就不必说了。”
诺思也在线上,听到这番发言,没生气反而笑了出来:“大话?原来元帅阁下觉得我们在吹牛啊。”
金雕缓慢地陈述:“没有看不起诸位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好一个就事论事。”
闻言,众人一齐看向虚拟画面的右方。旁边坐着一直沉默的白司令,忽然颔首微笑出声,“既然如此,我也不妨就事论事一下。”
说着,他推开椅子站起身,转身的瞬间,切出画面是一副广阔的4维漂浮地图。
那副地图放映设备的黑箱子上,还印着航队的编号,明眼人一看就喊出了声:“这不是「暴风号」的军用地图吗?居然也被你们拿去了,强盗!”
白翎面带微笑:“做强盗,也好过崽卖爷田的不心疼的废物好。”
“你……”
一句话堵得在场军部高官们胸口闷疼,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连暴君凯德都不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废物」!
金雕试图掌控场面,斥责道:“白司令,你这样公开侮辱军部,还像是要谈合作的样子吗?”
白翎面无表情,斜眸下瞥,扫了眼桌上放置的终端,一则最终确定的消息闯入了他的屏幕。他一字一句在心里读完,拧了一把满是汗的手心,悄悄为远方的伙伴松了口气,这边抬起头,直接对金雕说:“我不谈了。你们已经没有筹码跟我谈了。”
“什么?”金雕皱眉,“白司令,请你搞清楚,这是国家级军事磋商,不是儿戏!”
白翎歪了歪头,直接将战报投放在墙上,用一则确定,肯定,且无可争议的胜利消息,回答了他们:
【报最高长官白司令!今日14点07分,已拿下最后一块高地,确认对「桥头星」全星完成胜利攻占!】
全世界,没有比这更硬的筹码了。
他们已经拿下了第一场胜利。
「啵」,极其轻微的一声,心神震荡还未从消息中反应过来的众人,直愣愣地看着白翎咬开了电子记号笔的笔盖。他侧过身,擦掉金井曾经在桥头星打下的「X」,用鲜红无比的笔头,重新画上了个一个坚定有力的。
这是帝国流浪在外的土地的回归。
更是赤.裸.裸地当面打了帝国军部全员的脸,指着鼻子告诉他们:
你们帝国不敢打的仗,我打!
你们帝国不敢扛的责任,我扛!
你们帝国不肯兑现的承诺,我兑现!
金雕眼角肌肉紧绷抽搐,感觉一股热辣辣的耻意冲上脸颊。他先前还揶揄对方是个空架子,现在就被蹬鼻子上脸,被一份新鲜滚热的战报,甩在了脸上。
军部五年没夺回来的地,被迫卖给敌人。现在被一群土匪强盗给抢回来了?!
耻辱!这是耻辱啊!
下属还想挣扎,指着白翎冷笑:“你搞这些有什么用,就事论事,我们今天是来谈赔偿的,跟你爱花钱打仗,有个屁关系?”
诺思都快气笑了,帮帝国打了联邦机械军一顿,出了口恶气,他们完全不觉得高兴。反而全程嚷着「不关我事」,拼命撇清关系。
一支军队,可以装备烂,人员弱,但绝对不能失了魂。
否则,就会像面前这些帝国军部高官一样,自私自利,臭不可闻。
“当然有关系。”白翎并不着急,直接放出一段视频材料,“你们难道忘了?最开始招募公会的机甲佣兵团,要他们这群平民去边境送死,就是为了代替有编制有后台的正规军,不是吗?”
白翎声线一冷,连带着眸底也起了冰霜:“然而你们贪污腐败,非但强迫征兵。甚至连他们出征的补助和抚恤金都一并吞下,这笔账,我还没跟你们算!”
“要真算起来,捅到星际盟那里,恐怕你们花40亿也压不下这么大的丑闻!”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气势威压犹如一头蓄势待发即将冲出屏幕咬烂人脖颈的豹子。
那些个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军官,全都下意识朝后一靠,面露惶恐。他们忘记了这是虚拟画面,害怕白司令下一秒就扑过来,把他们撕咬得稀巴碎。
这,这……如果丑闻爆出去,他们就再也没脸尸位素餐吃空饷了。
那他们的别墅,游艇,海外度假酒店,可就没法再继续享受了。
众人各怀鬼胎,开始劝起了金雕:“元帅大人,您看这事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是不是……”
“主要是事情关乎军部的名誉。”
“为了军部的团结,说什么也不能让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啊。”
金雕面如寒霜,他还不知道这群人的想法,只要涉及到一点他们的利益,门阀贵族们推卸责任比谁都快。
然而,那40亿是自己垫付的,如果要不回来,他就得欠剑鱼大公一大笔人情,之后又必须得听命对方,为他做事。
他这个元帅,最后当得居然如傀儡一般,被各方势力钳制。
可是他已经住在这条贼船上,无论如何也下不去。
最终,他沉默了许久,额头冒起一根青筋,压着嗓音沉沉说:“好……那笔钱,我就不追究了。”
白翎微笑着和他隔空握手:“期待下次合作。”
下次,还想有下次?不光军官们气得脑充血,金雕也差点咬碎了牙齿。
可事到如今,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金雕回到办公室,不再喝酒,而是吩咐人泡了一杯茶来。
他慢慢地抿,想以此冲淡嗓子里的血味。
下属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大人,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难道真要任他那么嚣张?”
一杯茶喝到底,金雕面色僵冷,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拿起会议报告看了一眼,又甩到桌面上,说:“把这件事透露给联邦。”
“您这是要?”
“联邦不会坐视不理的。”
下属暗自咋舌,想说那到底是咱们的星球,这样把白翎卖给联邦,会不会有点通敌卖国的意思?
可想想自己只是个普通事务官,便把话吞了回去,换成一句:“遵命!”
·
40亿保住了,白翎毫不犹豫把这笔钱投入到前线,化为子弹和枪炮,成为己方士兵的物资保障。
只不过这笔钱看似庞大,放在星际战场上也不够烧一个月的。
普通人对战争有多少钱可能都没概念。一个亿星币的火力,要是全地图覆盖打得激烈点,几个小时就没了。
而且若是内部贪污,外援的钱往往还无法到位,大头都会被扣下,发到士兵手里的也只有几排机甲装填弹。
所以管控军费很重要。
前世的革命军团队里,采购军械的任务是由副指挥做的,白翎定期查问,但细致的做账,并不是他来负责。
白翎曾怀疑过他们是否贪污,但没有证据。
这辈子,白翎说什么都要找个靠谱的人来管采购。但目前为止,他还没想到合适的人选,便自己先兼职干着。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白翎把这第一批经费,全部砸进了自家的军械厂「戈尔贡」。
负责来接洽的还是乌利尔:“公司那边说,一般是先给50%定金,交付后再付尾款。但您身份特殊,之前皇叔嘱咐的,您可以不用付钱。”
白翎当时在擦枪,随口:“听他放屁。”
乌利尔:“……”
白翎转回头,扯了扯唇角,“我虽然没学过会计,但也不是不识数的。说是不用付钱,回头做账还不是从他账户里扣,否则还不得把公司玩崩了啊。”
最后背过身继续擦枪,“就听我的,全款,一次性支付。当然,自家产业,成本价是一定要给我的。”
三言两语就拿了主意。
乌利尔回去时简直痛哭流涕,全款到账,上哪找这么明事理的客户啊,还得是自己人。
要是这种单子,能多来一些就好了。比如,以战养战什么的……
这么一来,或许哪天真能把老牌厂商戈尔贡彻底盘活,打败联邦的私有军械厂,重新占据星际第一的宝座。
当然,想象归想象,现实……好像也不是不行?
乌利尔听说,白翎明日就将动身,奔赴第二星球战场。
攻下第一颗星球的胜利讯息还捂着。因为联邦目前只知道桥头星的通讯被切断,尚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翎想要趁着这点时间,尽快打开第二战场,赶在联邦主军反应过来之前,再拿下几次胜利。
虽然不会做半场开香槟的傻事,有了好消息,白翎还是想分享给重要的人。
比如告诉上将。
又比如,和某条鱼分享。
是夜,微风吹起乳白色薄纱窗帘,窗子没有关,微凉的空气糅着楼下的喧闹声流淌进来。
白翎蹲在地上整理物品。他半夜就得走,时间不等人。
收到床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那束小茉莉,不禁嘴角弧度都软了软。他在酒店住了一个多月,偶尔累到日期混乱,醒来之后都分不清今天明天。但往日新鲜更换的花朵,从来没有一天缺席。
好似他在意他,从没有一天松懈。
此时正是晚上九点,楼下餐厅最后一道甜点已撤,有人提议要跳舞,音乐便适时跳出了扬声器。
白翎想到今天的胜利,也轻轻地哼着歌,隐秘地庆祝着。
只可惜,他的舞伴儿不在这,否则两人关起门来,疯得跳舞做.爱喝一夜酒,也是一段好时光。
把衣服叠成小方块,再卷起来,接着拿起下一件,丝滑温润的布料差点顺着掌心滑到地上。他抓住了它,盯着那件不属于自己却又长期被自己占有的睡袍看了两眼,忽然愉快决定:
也不是不能跳。
当然,需要一些准备步骤:把腹部的精神力隔绝束缚带解下,专门找一间带摄像头的客厅,锁紧门。
过程精密,严谨,打开监控的开关等着某种非人生物过来。那种期许又紧张的心情,仿佛在进行一场电子祭祀。
白翎把那件黑色睡袍挂在了衣架上,又抱住了衣架。他抬起头,与摄像头对视一眼。
我的舞伴不在这儿,我用衣架子跳庆祝舞。
用镜头做你的眼睛,用风吹鼓起的袍子做你的躯体。我想与你分享胜利的喜悦,你在场与否,都不重要。
爱会赋予人形体。
在逸散的代码指令碎片里,一道数据侵入进来,对这间屋子的电子设备进行了逐行刷新。
它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从天花板自上而下的视角,能看见浅白色的发旋,它的宝贝从床边转到了门口,又从桌边转到窗前,混乱且轻快的脚步,踩遍每一块地板。
胜利的鹰,他的羽毛在夜色里发光。
它不禁想象,早前的早前,在前世的漫长军旅时光里,那位生活时常磕磕绊绊的白司令,会不会也有这样偶尔放松的时刻。
但它不得而知。
实际上,它前世的记忆有限,一年来只断断续续想起一些碎片,几乎凑不成片段,这或许是一种后遗症。
可它执着地回想:我应该听过他的名号,那位「白司令」……我缠绵病榻时,一定听过他的声讯。
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观察室的水下浮动起令人不安的动静。
深夜里值班的小医生脑袋一点一点地瞌睡,时不时半睁开眼睛,昏昏欲睡地瞄一眼屏幕。
光标闪动了下。
“嗯?”小医生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得了飞蚊症。
光标在屏幕无人操控地移动,点开播放器,以每秒一首的速度迅速切歌。切换的音符太迅速,组成一系列诡异跳跃的调子。
“喂……啥玩意,怎么回事,这破电脑坏了?”小医生拧着眉毛,抓着鼠标拍了拍。
光标瞬间下拉,飞过近千首歌。
小医生突然被那不正常的控制吓醒,他牙齿根开始打颤,“不会吧……是它!”
他又惊又恐惧,害怕地不住恳求,“求您了,别附身我啊啊啊。”
慌乱中,小医生暼见了歌单的名录,「电子八音盒合集」,正要叫,那宛如被鬼魂控制般的下拉切歌,却突然暂停了。
光标停在一行目录上。
小医生凑近过去,读出它奇怪的名字……
·
《冰淇淋广播》指的是战争决战前夕的最后警告通知,一般只发生在首都沦陷时。
它是一道电子拾音器的八音盒声,音色欢快优美,像极了驶入小镇的冰淇淋车会放的音乐,故因此得名。
但它的使用场合却称不上优美。
当冰淇淋广播悠扬的小调在首都星上空响起时,革命军的舰队正从厚厚的云层穿出来,如回归的鸟般一头扎进大气层。在它下面,有人欢呼,有人害怕,有人抱起孩子就冲向地下避难所。
为防恐慌,政府便放出极具人道的舒缓式警报声,让避难所的人们保持冷静。
郁沉并没有机会去避难所。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去。
断断续续沉睡了好几年,某天醒来时,他发现后背发达的脊柱神经已经和床边的仪器长在一起。
机器人管家说:“主人,你像一棵树。”
一棵老树,一棵在死前拼命伸长根系,想要逃出这间破旧宫殿的树。
粗壮密布的神经线逐渐和整个宫殿的电线纠缠在一起,天花板都被拱烂了。流着血的神经管垂下来,宛如阴暗腐败森林里的植物藤。
机器人:“每个人走进来都会被吓死。”
他缓喘着问:“那你呢?”
机器人:“我不是人,我只会被您的神经线入侵到宕机。”
宕机还是好的,至少还能重启。总好过那些医疗仪器,每次郁沉想接入它们的信号跑出去,它们都会砰得一声响,被烧到冒烟。
别人要死了,会器官衰竭。
他要死了,会变成怪物。
机器人问:“您期待变成怪物吗?”
他说:“不做怪物,又能做什么。我已经在他人口中做了很多年怪物,应该轻车熟路。”
他便放任自己不断向坏的方面「进化」。
怪物不需要那么多无用的器官。长久的黑暗,让他适应了缺少眼睛的生活,习惯了不使用手脚。
脸部,肺部,尾巴,泄殖器官,通通都不需要,只有脑子还在动,只需要精神网络。
他隐约看得到「进化」的尽头———终有一天,他会舍弃掉无用的肉.体器官,淬化成一整套神经网,就好像医学院里的人体神经标本,失去所有的骨骼与血肉,化为一张细密的血红色大网,和服务器网络的电线长在一起。
到时候,他想去哪,就去哪。
机器人说:“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您快解脱了。”
确实,对他这样的怪物而言,死不掉,反而是一件坏事。因为无能的时光太多了,他病痛缠身地躺在那里。除了放任自己腐烂,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法站起来打理花草,只能听着花房枯败,玻璃破碎,深秋的寒风一个劲儿从破洞里灌进来。
他曾经心爱的古董摆在各种复杂的医疗维生器械旁边,无人欣赏。地上布满掉落的碎墙皮,就算是幽灵船,也比这里明净。
周围很黑。
灯泡坏了十来年。他不想开灯,也没有亮灯的必要。
屋里也没有人说话,寂静到机器人都觉得渗人。或许是它害怕房间的沉默会永久持续下去,某一天,机器人打开了广播。
在那个年代,广播电台早已寥寥无几。就算有,它的受众也仅限于夜间工作的司机和机甲驾驶员。
广播内容贫乏,毫无创新,大多数时间都是AI声在照本宣读白天发生的新闻。
郁沉就是从那里认识了「鸟司令」。人们叫他,「白色疯隼」。
也是从那一天,他恍然得知,一群奴隶,土匪,强盗组成的三流军队,正一点点从边境往首都前进。
“他们夺回了失地,主人。”机器人会捡关键内容,给他重复。
“……”
“他们打了公爵一顿,六个中的其中一个,你知道的,那个歪鼻子公爵。”
“……”
“他们踏上了一个新的星球,离我们更近了一点。”
昏暗的光线下,眼皮缓缓睁开,无神的绿眼珠转动一下,“他们是谁?”
机器人回答:“是您的孩子们。”
我的孩子们,也好……就让帝国这个庞然大物,死在他们手里好了。
机器人说:“但他们憎恨贵族,等他们打上首都星那天,可能会杀掉我们。”
郁沉点头:“那样更好。”死得其所。
自此之后,长生种人鱼的生命河畔,多了一盏小小的时钟。时光不再难熬到无穷无尽,他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死亡节点———那就是首都星沦陷那一天,《冰淇淋广播》响起之时。
为了等待那天,人鱼会在清醒时成夜成夜收听广播。
也正是从那时,他发现,原来听战报也是收集种子一样,是会令人上瘾的。
广播:“白司令的军队今日攻占了科莫港口……”
人鱼眸底微光,有着微不可查的向往:“我年轻时候也去过那个地方。那里有个著名的巧克力油条的小店,不知道还在不在,或许鸟司令也能尝到它。”
广播:“白司令突破包围,持续进攻军方大本营。”
又进一步。
人鱼听得心潮澎湃,当晚辗转反侧,整夜失眠。
他那颗腐朽发烂的心脏不知怎么了,好似慢慢活了过来,挣扎着,为鸟的每一次振翅而跳动。
有时候听得心绪滚烫,他会忍不住拉开床头,急切翻找一只笔,在许久不用的本子上写着灵光一闪的计划,自言自语:“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会赢得更漂亮。只要改几个小点就可以了。”
复盘再复盘。
他身在腐朽的宫殿里,灵魂却仿佛随着电波飘到了远方。他开始做一些混乱零散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戴着头盔和海洋族出行必备的水壶,加入那支队伍。
他梦见鸟司令,一个脾气有些急躁但本性不坏的中年人。他替对方管账,对方送了两根尾羽给他。
是只好鸟。
还梦到星辰大海,激动漂航,他像是第一次出行的青年那样,晚饭后按耐不住性子,用力弹着船舱里的旧钢琴,给他们的歌声伴奏。
可醒来后,他躺在冰冷湿透的床上,心底空虚如荒漠。
好似突然从嘈杂热烈的现场,被送回寒冷死寂的坟墓。这里没有赴汤蹈火,英勇无畏,只有他这具僵硬的半尸体。
在他身边的床桌上,广播沙沙作响,声音从耳膜骨传导至脑干,在天灵盖引起一小股震颤:“白司令,你好,作为记者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革命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沙哑的声音,仿佛声带被剪碎过:“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的一生应当如此度过。这些事,这些为了自由送死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总要有人去做。
他年轻时也有这样的想法。
有那么一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平民,能混在人群里大声呼应对方。而不是这个虚弱的怪物先皇。
胸腔闷着一口气,他扯着吊针,急切想要坐起来证明些什么,却身体不稳一下子摔下床。鱼尾巴重重磕在地上,雀蓝鳞片掉下来,成了昏暗房间里唯一的微光。
砖块在他身下裂成蜘蛛纹。
之后小机器人在扫除时,在床底发现了几片鳞片。纯血人鱼的鳞片很贵重,它按照惯例问:“需要存起来吗?”
他却嘶哑地说:“不用。丢了吧。”
又过了三个月,一月底凛冬正盛,《冰激凌广播》在首都星上空响起时,冬季的云层厚得堪比棉被。政府先是宣布进入最后紧急状态,又用了一周宣布投降。
他们与革命军,正式进入谈判阶段。
机器人趴在落地窗前,用30倍镜望去:“旗帜!他们在广场上竖起了旗帜。破破烂烂的,满是洞和血。”
人鱼动了动耳鳍,问:“什么样的旗帜?”
“和老帝国的一样,只是改了颜色,改成番茄的颜色。”
郁沉顺着它的形容想象了下,很贴切。他不禁笑了一笑,那笑容在他脸上残存许久:“好热烈的颜色,比我的好。”
机器人:“鸟司令确实很好。他攻占一块地方,怕民众没有食物,就空投面包。”
“什么样的面包?”
“全麦面包,主人。既能砸死敌人,又能喂饱儿童。”
郁沉由衷道:“我真想认识他。”
那样的声音,是带着钦慕的。
机器人有些讶异,这还是多年来主人第二次表现出交朋友的愿望。第一次,是他的网友【指北灯】,只不过因为主人情况恶化,他们已经很久没下过棋了。
而【指北灯】似乎也很忙,他与主人月余才会彼此打个招呼,问一问近况如何。
交往止于礼节,彼此总是礼貌而淡淡的。
机器人一向赞成主人交朋友,便提议:“或许我可以撮合您和白司令认识。比如,黑入他的终端,让您和他聊聊天。”
郁沉疲倦地靠着枕头,言辞拒绝:“还是不了。英雄,不该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但机器人说,您别忘了,我们是旧势力的贵族,等他们占领皇宫塔的那一天,白司令就会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掳走您。
这本是一句涉及危险的提醒。
郁沉听了这句话,精神却渐渐好了起来。
他想,一个废弃皇帝最好的结局,莫过于被新生力量掳走,物尽其用。
隔天,机器人滑进卧室时吓了一跳。它看到主人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带喘地走到柜子前,摩挲着自己的几样老物件。
人鱼告诉它:“我该打包东西了。”
机器人重复:“您想被抓走了。”
主仆一起有条不紊地工作。从仓库找出满是灰尘的行李箱,擦一擦,放在地上。
先装了几件半新不旧的换洗衣服,价值无所谓,穿着舒适最好。
又挑了一盆最好养的花。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被掳去哪儿,如果去野星,可能没法时常给花浇水。
他还压了压衣服堆,挤出空间,把自己最爱的陶瓷小盐罐子塞进去。
最后拿出之前准备的「投名状」——写了满满一本子,内容涉及到「如何处置我」,「如何用我进行宣传」,「如何正确无污染地填埋我的尸体」等等。
就是不知道字迹工不工整。
毕竟他是个老瞎子,可能会写串行,希望鸟司令能看得明白。
收拾期间,他们会聊些有的没的。
“我听说他们会善待俘虏。”
“是的,主人。”
“你说他们允许我在监牢里养花吗?”
“我们可以和他们商量。”
“或许可以多谈一些条件。我这里有一些珠宝,古董,手表,给他们,都换成面包。”
机器人逐一记录下来,继续问:“还有其他的吗?”
人鱼想了想,不抱希望地说:“我还想要一间朝阳的牢房。”
“我会这么跟他们礼貌申请的。”
“朝阳的牢房,床单我自己带,还要一个水桶,我得冲洗尾巴。”
之后,人鱼站在落满灰尘的浴室里,匆匆打理自己的头发。剃掉胡渣,剪掉乱发,切掉背后增生的神经,将鳞片上的血污擦洗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又焕然一新了。
人鱼换上最好的一套西装,问他的管家:“看起来怎么样?”
“很体面,”机器人真诚回答,“和四十年前一样体面。”
束手就擒,等着鹰来。
然而意外总是会在希望乍现时横插一脚。
革命军显然不太擅长谈判。
强盗,土匪和奴隶组成的团队,打仗或许响当当。但一坐上谈判桌就各行其是,统一不了意见。
他们缺少一个强有力的目标和方针,目光也稍显短浅。
几番场内场外谈下来,革命军的底牌已经被摸清楚。接下来,就是帝国谈判专家话术老练的糊弄与离间。
暴君说:“管理国家并不是简单的事。今天你们推翻我,明天也有人推翻你们。不如拿些金银财产,好好回家休养生息。”
团队里很大一部分人动心了。他们早就厌倦了南征北战的生活,只想回去。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离间,但对付这群平民,最有效。
人鱼听完前因后果,只想扼腕。如果他能在那个团队里发挥作用,就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慈不掌兵,早应该把这些人踢出去的。鸟司令太仁慈了,他应该冷酷一些,像自己年轻时一样,把权力牢牢握在手心。
后面的消息一则坏过一则,机器人汇报:“当局出尔反尔,给了他们钱,又在半途埋伏杀了他们。”
“鸟司令被出卖了,他的副指挥为了军部承诺的官职,把他卖给暴君。他被送上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席。”
民族英雄,沦为甲级战犯。
北风依旧呼啸,许多不愿低头的革命军为了避免被抓捕折磨,选择开枪自尽。
广播依旧是AI的照本宣读:“广场上的旗帜降下来了,一切都结束了……它诞生于人类最伟大的理想,承担着人类最恶毒的诅咒,衰亡于人类最卑劣的欲望。”
·
人一旦活得太久,就会有些固执在身上。人鱼这种非人的东西也一样。
他坚信,在窗口放上花盆,里面会长出鸟。
为此,他还撒了许多鸟粮在里面。
身体好一些的时候,人鱼就爬起来,用手指摸空空的花盆,里面的粮食少了一些,也变湿润了。
机器人赶过来阻止:“请您关上窗,下雨了,粮食会湿的。”
人鱼置若罔闻。他待在原地迟缓地想了很久,终于迈开步子,慢吞吞走去工具房。
他的尾巴上烂了一大块,所以小腿胫骨相应的位置也破了个洞。但只要穿上熨烫平整的西裤,谁也发现不了。
只是会走得慢一些。
工具房里满是灰尘味,人鱼在里面待了很久,做了一个遮盖的板子。他有些年没出来活动,手指早已不太灵活,不能像以前一样熟练。
他给花盆装上了小罩子,留了口,方便小鸟钻进去。
小机器人并不懂他这种引诱流浪猫一样的行为究竟出自什么感情。它只知道,花园里大部分植物都死光了,只剩下暖房里几盆玫瑰花。
到了二月中旬,最后一波冰雹凶狠地砸下来。这一次,鸟粮有了遮盖,没再被淋湿。
人鱼把苍白的手指塞进去摸索,粮食没有少。
“为什么没少……”
小机器人不忍心地说:“请别再放了,没有鸟来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鸟能飞这么高,高到您在的地方。”
“没有吗?”
“或许只有鹰可以。但它们都住在森林里,不会来城市筑巢。”
人鱼艰难回想了一下,确认道:“城市里也有鹰的,你记错了。”
“有的,有游隼,可是它……”小机器人没能说完,它看到人鱼忽然低下头,憔悴的眼底闪过一丝情绪化的悲凉。
结局,他们已经知晓。隼坠落了。
天空广阔,没有鹰来。
然而过了一阵,他们打听到一则消息,那只隼没有死,而是被当局扣住。如果想要弄他出来,需要缴纳高达400亿的保释金———这几乎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字,任何一个脑袋正常的人都不会付出这么一大笔金钱,去救一个如今已毫无价值且病痛缠身的老鸟。
当局挂出这个金额,单纯是为了作秀,想要虚伪地表示:瞧,我们不是没给他活命的机会,是他自己不争气,没有追随者愿意出这笔钱。
可谁也没想到,真有人疯到买了白翎的命。
人鱼坐在椅子上,夕阳的余烬染亮他的金发,他侧转脸问:“400亿。我还有多少财产?”
“您的产业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
连年战乱,让他的产业大幅度缩水,破产的破产,炸毁的炸毁。
人鱼轻轻吐字:“去吧。”
简短的命令,还是那么不容置疑,连思考犹豫的余地都不留。
他们找了一个信得过的中间人,拿着那400亿赎出了隼。他们把隼往偏远地区一放,像对不幸被人类捕获的猛禽进行野放那样,反复嘱咐:“快飞吧,走得越远越好。”
结果没过多久,那只隼就悄悄回到了首都星。
人鱼很不理解,他听着中间人的汇报,焦虑地质问:“都已经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中间人解释道:“他的窝在这。”
人鱼怔了怔,心底似乎钝痛。
缱绻坚韧的鸟,他知道他的窝在哪,就算受尽苦难,还是会顺着迁徙的路线执着跨过千山万水,回到巢穴。
即使这巢穴早已满目疮痍,无法为他遮风挡雨。
鹰还是回来了。
当晚,终端「叮咚」响了声。郁沉收到了一条久违的网友问候,礼貌温和,一如既往的点到为止。
【指北灯】:D先生,春天来了。
这时,小机器人打开了窗户,风席卷着草叶发芽的特殊生味,吹到幽深的卧室里。坐在椅子上的怪物深深呼吸,胸脯轻微起伏,仿佛在他腐烂如土壤的胸腔里,也重新长出了一抹芽。
原来难熬的冬天已经过去,又是一个春天了。
再活一年罢……
于是,这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因为彼此蝴蝶效应一般的举动,又苟活了两三年。
直至相逢与殉情。
·
观察室里,一双深绿色眼睛倏然睁开。与此同时,监控后的小医生因为突然飙高的数值而跳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喊:“卓医生!君,君主醒了!”
老卓本来在打盹,听到喊声一个趔趄扑到监控台上,一看数值表兑换估算,头皮一麻:“坏了!这不是正常苏醒该有的数值,君主的精神系统开到了50%,难道他——”
小医生满脸惶恐地替他把话说下去,小心翼翼:“它进化了……”
两人带着仿生人保镖全副武装地冲到母舰。走道漆黑,用红外灯一打,地板上荧光亮起潮湿的脚印,证明人鱼刚走过这条路不久。
它爬出来了。
战战兢兢地走上楼,明明新风系统早就关闭,面前洞开的门却好像在不断渗出凉风。
强撑抵抗着不安的感觉,他们像踏进怪物的老巢,第一次不打招呼地走进君主居住的楼层。转弯,手电筒的光弧照到门框,厨房里有动静……
背后渗着冷汗,缓缓靠近。
随着电筒上移,视野里出现一双苍白发灰的脚踝,接着是修长强健的腿,弧度有劲的腰,再上面……一只手扒开冰箱门,从架子上拿起一副陈旧的木质棋盘。
它缓缓转过头,眼眸森黑没有虹膜,冰冷诡异让人想起还未完全适应人类身体的恶魔。
恐惧爬上老卓的脊背。他下意识想跑,但求生欲让他硬着头皮鞠躬,声音在对方无形的压迫下发抖:“君主,您安好吗?”
“我很好。”低磁共振的声音,在寂静漆黑的小厨房里,有种旁白插入般的不协调感。
“我们观测到您的数值超出临界点。您有哪里不适吗?”
“完全没有。”
不仅没有,还舒适得超脱感官限制。它一觉醒来回味了许久,把那种感觉在喉咙间过了好多遍,好舒服。
那是不论多高级的物理,化学,或生理刺激,都无法给予的极致满足。
老卓打着寒颤,感觉全身毛孔发凉。他看着那条人鱼表情平静沉溺,似乎在回嚼着某种极致美味的食物。
可他确信,自己今天没给它喂过肉。
它是靠什么满足胃口的?
人鱼摩挲着手里的棋盘,垂眸凝视上面的手画格子,眼底晦沉而亲昵,英雄,帝国的英雄……
无数次相逢不相识,换来一次对视。
手电筒灯光散射,窗玻璃反照出一片晕光,他侧眸从中审视自己,裸着的上身不够体面,但血肉充足。
你的爱,赋予我形体。
我回归了。
作者有话说
鱼:《一觉醒来之后我梦男上位变人夫了》
(阴暗地愉悦)睡到了正主。
总感觉,假如前世的老鸟真的掳走鱼,说不定也会跟他厮混,滚上床
如果老伊真的带着自己的陶瓷小盐罐子被抓走——
鸟司令:你带这个干嘛?!
老鱼:我早上在监狱食堂吃水煮蛋要用的(温顺答)
鸟司令:(狐疑)(嗓音沙哑)长成这样还想吃水煮蛋?(上下扫视)晚上来我房间,吃新鲜蛋。
老鱼:?
今生——
小鸟:所以你那时候消失几个月干嘛去了?
老鱼:追星去了。
小鸟:追的谁啊?
老鱼:鸟司令
小鸟:……(低头暼他尾巴)那你现在抱着我一定很开心。
——
中年·没有老婆·追星失败·腐烂怪物人鱼:放弃打理自己,十几天都不下床洗尾巴
重生·搞到老婆·华丽雍容人夫:每天擦两遍鳞片,掉了一片都用白金小链子串好,拿去送给鸟
小母鸡:大1为啥总是送你鳞片?
小鸟:(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我会珍惜啊
——
战争是实现政治目的的工具和手段。脱离或违背的政治目的的战争,只是一场野蛮的杀戮而已——《战争的逻辑》
冰淇淋广播———真实存在的广播,二战时苏军打进柏林,为安抚民众,警报声播的就是这个
「生于人类理想,死于人类私欲」——这句是很早之前我从哪个纪录片看到的话,摘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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