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把服务器装到自己脑子里……

    不,是把自己的脑子变成服务器,来充当整个帝国的控制系统……

    ——这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畴。甚至是神经病也要骂一句疯了的程度。

    “疯子!”白翎胸膛剧烈起伏,从刚才一直压抑到现在的情绪,即将崩腾而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在抖。

    郁沉:“实行阶段吗?”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狗屁想法的!”白翎磨牙切齿,额角青筋暴突。

    郁沉抬眸望他一眼,目光在他急促呼吸时翕动的喉咙掠过一瞬,不动声色舔了舔牙尖,克制住莫名澎湃的食欲。

    人鱼从善如流:“从很早很早以前,我未登基之前。”

    简直是匪夷所思!

    白翎听到他的回答,整个人感到不敢相信。一个好好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做出这种类似慢性自杀的举动?「生命诚可贵」五个字在他这里仿佛是一张废纸。

    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这老混球是不是要等到哪天自己闻到他脑花爆炸时产生的蛋白质焦香味,才会慢悠悠跟他吐出实情?

    不可原谅!

    白翎死死盯他:“我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关于这件事,他还从未对任何人做出过解释。人鱼游离地眯了下眼,似在沉吟,又在回忆,半晌,他轻描淡写道:“没有太多理由,只是觉得造一套服务器出来,开发成本太高,加上养护,机组,巡逻,折旧……总之,使用我,更实惠。”

    实惠。

    他竟然用这个词,形容自己。仿佛把自我身躯也纳入了国家运行成本的核算中。

    而他却根本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也是,这一个世纪的时光,足够他逻辑自洽。年轻时候把自己绑在历史战车的车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等到跳丸日月,华不再扬,这个麻木的老灵魂仍旧在惯性运行。仿佛这件事早已成了支撑他生命的重要成分。

    他和这个腐朽的国家,犹如森林里的树根与藤蔓,缠绕地生长在一起。盘根错节,难解难分。

    白翎胸口洇开闷痛,渐渐感觉到难以呼吸。理智告诉他,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对方一定还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举动。因为这个人,这只怪物,对秩序的追求已经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它甚至为此放弃「人」的认知,让自己成为实现整个体系的工具。

    “您就不能稍微保重一下健康和生命吗?”白翎眼睫微颤,“哪怕是为了我!”

    郁沉望着他,语调舒缓亲和,却说出一句残忍又现实的话:“抱歉宝贝,我们认识得太晚了。”

    你的劝解也太晚了。

    木已成舟,事已至此,已经坏掉的无法挽回。你只有接受,或者……

    沉默片刻,白翎忽得冷笑一声,“你该庆幸认识我太晚,否则我一定把你揍到学乖为止。”

    郁沉温和有礼,有恃无恐:“你不会的。”

    ·

    ——哐当!

    厚达30厘米的防暴铁门重重甩上,毫不留情地上锁。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往门边一站,将出口牢牢封死。

    观察室里,卓良木唉声叹气,“唉,你看这闹的……”

    小医生进来一看监控画面,震惊:“都快进到软禁了?”

    卓良木煞有其事地预测:“这次是软禁,下次……下次搞不好就是硬禁了。”

    小医生翻着检查数据,被超出正常值上千倍的红标弄得头皮发麻,“讲真,君主这状况……确实有被软禁一下的必要。”

    卓良木偷瞄了下头顶摄像头,把声音压到最低,“以前君主受创还是昏迷,昏迷好歹是大脑自我保护的机制。现在连昏迷都没有,精神得要命,把血一擦就四处溜达,得亏白司令找人把君主押回来。现在好了,强效温养剂一注射,五感尽失,终于能安静躺着休息一周了。要不然这样下去,那条链子再粗也压不住他啊!”

    小医生被他说得心里毛毛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鬼片看多了,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地狱厉鬼哐哐扯大链子的画面,十分吓人。

    “师傅您可别说了,我晚上回宿舍还要走夜路。”

    卓良木安慰:“放心,冤有头债有主,他找也不找你。”

    小医生:“……”

    更害怕了怎么办。

    但害怕也没辙,谁让这是一份年薪百万的工作。不过好在任务不算重,主要是实时监测君主的精神压和生命体征,盯着数据及时给药,让君主的精神力维持10%的低水平运行。

    他们轮流值班。晚上太晚了,小医生看卓老打哈欠,想着他年纪大了得早睡,就让师傅去休息,自己带护士在这边看着。

    等到半夜,他半梦半醒间收到一条内网指令,说君主的腮有发炎的可能,得暂时先把链条去了,塞个药,等药效过了再重新装上。

    小医生一想,当时装链子时的确有这个考量,便打着哈欠,强行提起精神,走到隔壁向士兵出示了指令和工作牌。白翎走之前交代过可以让他进去,士兵们也没为难,转身打开了门,跟着走进去。

    鉴于君主的危险性,他们规定,任何操作都要有三人在场。

    前面都挺顺利,只是撤下链子的途中,灯暗了一秒。

    只有一秒。

    眼前骤黑,在场的人感觉到后脖颈掠过阴凉的风,一声若有似乎的叹息,近在咫尺。

    三个人全身汗毛炸起,士兵骂了句,“我草!什么鬼。”

    啪,灯亮。柔柔的病房灯又瞬间洒下来,众人心底不禁松了口气。肯定是电路的毛病,紧张个毛啊。

    等弄好之后,小医生回到观察室,躺在自己带的折叠床上,岁月安好地给他师傅发条消息:

    【搞定了,您继续睡吧。】

    卓良木忘了关静音,被吵醒,拿起来一看,迷惑问:【什么搞定了,我什么也没让你搞啊?】

    【不是您下令让我去掉君主的链子,给他加药的吗?】

    【我没有下过那种命令……】

    【不可能,我收到的是内网的最高指令】

    卓良木颤着手指打:【老夫可没有最高等级,我只有次高级!】

    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

    两人隔着网线尖叫。

    是它。

    它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

    小医生惊恐转向后面,实时数据显示,themis系统释放程度已瞬间飙升至65%——

    另一边,战前动员场地,士兵们再次检查了一下防御系统,发现坚如磐石。他们松了口气,纷纷夸赞,不愧是最强防火墙。

    他们不知道,与此同时,正有两个帝国顶尖脑科学医生冲到某个秘密病房,站在门口歇斯底里地崩溃:“完了!它一定跑出去了。”

    “出了事该怎么办!我们上哪给他重新找一条美人鱼过来?”

    声音挡住了外面的嘈杂。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一艘满载医疗物资的船缓慢起航。它挂着帝国邮政名下某家外贸公司的商标,航行目的地———地震后的首都星。

    平稳起飞后,跟船的送货员走进公共卫生间。他塞着耳机,完全没发现头顶天花板一隅,挤满了肉芽一般的扭曲生物。细长的肉质触须悄无声息垂下来,犹如史前森林里食人的藤蔓。

    下一刻,触须勾住送货员,一闪而逝,竟将人活生生拖进天花板里。

    又过片刻,舱底的仓库多了一个昏迷的船员。而船员那身崭新的制服,则穿到了他人身上。那高挺的身影走回来,重新推开卫生间门,在洗手台前站定,仔细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接着微微倾身,给自己戴上宝石耳钉。

    “喂,里面有人吗?集合了!”咚咚敲门。

    他笑了一笑,单手托着面罩戴上,不慌不忙走出去,归队。

    船员组长问:“你是几号?”

    一阵电流雪花掠过,信息增加只需要0.01秒。组长的终端扫过他胸前工牌,界面浮现出基本信息,身高体重一应符合。

    组长瞧了瞧,啧了声:“还挺壮的嘛。看你是新手,这次出航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他面罩下的嗓音慢条斯理,泄漏出一丝愉快,“从没有这么好过。”

    运输船冲出大气层,在星球之间的航道中穿行。

    它散落在各个星球的「肢体」,通过生物电信号从大气层里向它发出问候,「你好」,「你好」,「主控你好」,「伊法斯」……

    它站在舷窗前,神态淡然,俯视星辰大海。隔壁舱室不隔音,传出其他船员深夜听故事广播的声音:“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150岁的年轻人正是闯的年纪!”

    ·

    【美德与伟大不能兼得———温斯顿·丘吉尔】

    白翎把这句话抄在军情手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一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司令,西武司中将请您过去。”传令兵道。

    搭乘母舰的接驳机,来到旁边的巡星舰。此刻,他们正在距新哥伦布星大气层1小时船速的太空集结军队。

    在宇宙夜幕的掩护下,两艘战列舰悄无声息地向星球轨道投放军用简装卫星,以便在地面进攻时为己方提供精准位置信息。

    西武司看到过来,一上来就蹙起高眉深目,对他说:“这颗星球的外围战线居然空无一人,也太不对劲了。”

    “确实反常,”白翎点头,“继续派出侦查机绕星球观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西武司思索:“我怀疑他们在唱空城计,但也有可能是在地面安排了什么可怕的武器等着我们。”

    基德坐在一旁,手上打着点滴,鸥本人倒很精神,不屑道,“有没有猫腻,让我先去投一轮弹引诱一下就知道了。等我打完这瓶就去!”

    “啊,请不要乱动,都回血了。”水手半跪在他身边,俊帅单纯的脸上满是担忧。

    基德对他这幅样子很受用,就着姿势,抬手摩挲着alpha的下巴,“放心,我死了也不会留你独活的。”

    水手笑弯起眼睛,“您可别骗我啊。”

    白翎&西武司:“……”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绝了。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由基德先飞快试探一波,接着再上主力兵。基德的空对地灵活打法,实力自不用说,整个帝国都找不出比他那只整编的第四军团更流氓的队伍。

    这时正好后勤来送饭,他们就坐一块吃饭。

    打开饭盒,西武司迷惑:“怎么又是蘑菇?”

    白翎也瞧了瞧,这盒是,那盒也是。问后勤,他们解释道:“采购部说这个脑菇很有营养,是给各位将军的特供饮食。”

    西武司不爽:“那也不能顿顿蘑菇。”

    后勤部:“采购部还说种植蘑菇的农户很辛苦,希望帮帮忙,都吃干净。”

    听到这话,在场三只鸟脑海里同时浮现出「蘑菇滞销,帮帮我们」的老农经典图片。

    “好吧,下不为例。”

    虽然是重复的蘑菇饭,但里面的配菜还是汁水丰富的大肉肉。他们吃的途中,奉命秘密前往首都星救灾的萨瓦打过来,白翎就把视频开着,四只鸟你一言我一语。

    “提高免疫力的蘑菇?”萨瓦伸头瞧画面,鸮脑瓜里瞬间冒出许多奇思妙想,“是不是吃了能增加魔抗?”

    白翎无情打破他的幻想,“不可能,这又不是什么魔药。”

    “那可说不定,”萨瓦架起胳膊,很有经验地说,“你们没看过首都星蘑菇人传说吗?爱的蘑力转圈圈。吃了这个菇,你们就都变成古神的蘑法少年了!”

    作者有话说

    辟谣一下,老鱼非常年轻,绝对没有150岁!(被打晕前大喊)

    作者有话说

    第252章

    萨瓦满嘴跑火车,听得一群鸟嘎嘎笑,来回掰扯这么几句,紧张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

    “不跟你们说了,看你们吃那么香,我也要喊后勤放饭去。”

    人家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话却在萨瓦这里简化成能力越大,食欲越大。

    他体格原就比别人棒,加上每天雷打不动两小时拳击训练,体能消耗是其他鸟三倍以上,饭量也等比增加。

    飞船航行途中放的是太空简餐。也就是白翎对士兵待遇好,不管什么环境都尽量给到热汤热饭。萨瓦吃了两份加热的鸡肉意面,有些意犹未尽,又成功承包了一篮子热气腾腾的小面包。

    他挎着面包进后舱,鸡嘴里咬着一个,手里随机把面包塞给士兵们,含含糊糊,“唔唔,给。”这会大家伙无聊,正在集体唱歌,鸟类婉转歌喉互飙美声,海鲜敲打兄弟的蚌壳当做伴奏,好不热闹。

    唯有一人,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双手捏着终端,一遍又一遍放着视频。

    萨瓦瞄了一眼,是那条鲨鱼,沙克。

    面包递到眼前,沙克愕然抬头接过。萨瓦让旁边的小兵挪挪,一屁股挤着坐下来,自来熟地探头看,“在看你女儿啊。小鲨鱼长了两个酒窝,真可爱诶。”

    谈到孩子,沙克自然打开了话匣,笑着说:“像她妈妈,她妈妈年轻时就是大美人。”

    之前,沙克的女儿在边境星被拐走,苦苦寻找却不知所踪。后来白翎给出一条线索,他们顺着这条线索花费数月,终于在联邦边境找到一艘正欲出发的船。

    不顾船员阻拦,掀开隐藏的后舱,便露出一张张惊惶苍白的小脸。饶是沙克这种硬汉,抱着失而复得又面黄肌瘦的女儿,也哭得泪流满面。

    把女儿安顿到大后方的安全地带,沙克又重新回到队伍里。他天生嗅觉灵敏,是救援队里不可或缺的人物。此次去首都星,落地之后他就要独自率队,进行废墟搜查。

    至于到底是什么势力,专门在偏远地区搜罗落单的孩子?且那艘船又最终会在哪里停靠?他们一无所知。因为联邦管辖不严,船的注册信息是一家空壳公司。

    公司网站上说,它是一家「历史悠久,致力于为老年人延年益寿」的企业。说白了,就是卖保健品的。

    类似的骗子公司多不胜数,很难从表面信息查到根源。恐怕只有有朝一日找到他们的总部,才能一鼓作气一网打尽。

    谈起这件事,沙克收起了面具式的热情,低垂的眼睛里,不乏为人父母的痛心:“虽说这批找回来了七十五个,但审问船员才知道,路上已经死了五个。他们为了躲避盘查,把孩子放在货仓里。后舱黑漆漆的,又冷又缺氧,体质弱的孩子根本撑不下去。我当时没控制住,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枪抵在脖子上要杀了他们,却没想到因此逼问出另一件事——”

    沙克瞳孔幽黑,转向萨瓦,“原来是我崽运气好,我们截下来的这艘船,算是最后一批。前面还有一艘船更大,拐的孩子更多,已经驶入宇宙里,追溯不到了。”

    旧帝国法律严苛。单个孩子的拐卖,足以判死刑。

    像沙克所言,规模如此大,组织如此严密的儿童贩卖案,近百年来都闻所未闻。但背后势力居然屡屡伸手,可见其嚣张。

    沙克叹了声气,“这十年来,帝国真是乱得不成样子了……”

    他这话也是无数帝国人的心里话。事到如今,所有人的眼睛都紧望着革命军,把毕生希望押在他们身上,以期能获得未来生活的安宁。

    如果连革命军都失败了……

    萨瓦心底一荡,缓缓沉下去。那帝国人民将堕入前所未有的绝望中,一蹶不起。

    精神上的万念俱灰,比肉.体上的死亡更可怕。

    后舱闹腾腾的,突然头顶音响沙沙两下,紧接着传出船载AI的自动报站声:“前方到达,[花园走廊]检查站。请全体做好准备,下船接受检查。”

    他们是反叛军,正常进入首都星肯定会被袭击,必须伪装成平民蒙混过关。这次带的人也不多,不过三千人,再多就不好申报了。

    但萨瓦还是内心忐忑,生怕被卡在检查站。

    根据情报,这个检查站最近换了长官,不知道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随机抽查概率是以前的四倍——.

    “嗝。”

    蜂鹰往下倒了倒空零食袋子,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嗝。

    好像吃太多了。他摸摸自己日渐膨胀的小肚子,决定出去逛逛。

    自从陆航被爆革命军间谍,他也受到了一些影响,被踢出军部核心队伍,扔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检查站。

    ——说鸟不拉屎是真的拉不出屎。天天在太空里飘着,被重力反应搞得头疼,饭食也是压缩食品,吃多了会便秘。

    要不是海因茨时不时让路过的水母间谍给他送点补给,他恐怕就要……就不会两个月胖了十斤!

    这里连个健身房也没有。蜂鹰唯一的运动机会就是气喘吁吁地爬上观察楼,下令让人把船舱打开。再呼哧带喘地跑下去,上船东看西看,检验一下帝国运船的平均装修水平。

    他还挺喜欢这种「开盲盒」的感觉的。

    前提是船长不要骂骂咧咧。

    比如前面这艘。

    “我警告你们不要乱查,喂,就说你呢!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这是特许通行证,在帝国任何检查站都免于盘查!”

    见他嚷嚷得厉害,蜂鹰过来看了眼,“货运船?你拉的什么货?”

    船长是个秃头中年男,他看到蜂鹰的上校军衔,不屑地冷哼,“拉的什么你不会自己看啊。”

    蜂鹰查了下档案,申报货物是「儿童玩具」。他下意识瞄了眼船舶的外涂装,稍稍皱眉。

    写着公司名的那块喷漆,边缘模糊,似乎油漆未干就匆忙起飞了。

    感觉有点怪。

    而且资料上写,这船作为公司用船才刚服役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又要上一遍漆?

    蜂鹰咬着笔盖,在背板上写了个【暂定】。接着吐出盖子,利落地命令:“让开,例行检查!”

    船长和大副眼神闪烁,表情泄露出一丝心虚。

    这种心虚在蜂鹰敲着墙板,命下属撬开挡板时,瞬间变为了惊慌失措。船长给大副使了个眼色,大副立即趁人不注意跑出去打通讯。

    挡板倒下,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蜂鹰熏得原地栽倒。他扇了扇空气,强忍着腥臭刺鼻的味道往里面走,却觉得越走空气越稀薄,舱室越冷。

    冷得在看清角落里瑟瑟发抖互相抱着取暖的孩子,和地上一排排幼小歪扭又僵硬的尸体时,他冻结在原处,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零下20度的液氮。

    不是地狱,胜似地狱。

    “叔叔……救……救……”孩子们发出声若蚊吟的哭泣。

    蜂鹰的嗓音冲破喉咙,“快点找医生来!还有毯子……把他们都抱出去。”

    他边说边愤怒不已地转过身,“这件事我要上报,还有你!”他双眼血红仿佛要喷出火焰,以温驯胆小闻名的鹰,生平头一次把牙齿咬碎,“竟然敢做这样的事,死刑!你们都得死!”

    矮小的船长被他肌肉隆起的胳膊单手举起到半空,吓得肢体发抖,屁滚尿流地哭喊:“老爷,大老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跑长途开船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给您磕头,求求您饶了小人——”

    这时,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群人。

    来的却不是医生和毛毯,而是副站长。

    副站长快步走到跟前,低声, “让他们走。”

    蜂鹰不敢置信地转向他:“你在开什么玩笑?”他手往后重重一指,“你没看到这些凄惨的孩子吗?”

    副站长在此经营多年,老成的脸上浮现出条条疲惫的皱纹,“我看到了。上面刚才来电话。我想告诉您,您若是执意把他们扣下,接下来死的就是我们。”

    趁着蜂鹰愕愣,船长一把打掉他的手,跳到地上,充满蔑视地嘲笑道,“一个破上校,真拿自己当个玩意了。”

    他正了正自己的工作牌,嚣张无比地咧着嘴,走过去,恶意满满地踹一脚地上发僵的童尸给蜂鹰看。

    “还敢上报,报啊,看你们有几条命,敢跟我们作对。”

    运着「儿童玩具」的船,重新起航。它若无其事地从航道内滑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觉。

    医生姗姗来迟,见到的却是垂头丧脑坐在一边,喃喃着心口闷的蜂鹰。

    给他吃了药,却不见好。蜂鹰手脚发麻,喘不上气,只感觉眼前漂浮着那些孩子们的呢喃,叔叔……救我……

    他以为他能吃吃喝喝,置身度外。

    直到时代的沙子落在他的头上,他才骤然栽倒,再也回不到从前———连初生的,最幼小的嫩芽都被掐死在自己面前,这个国家还有救吗?

    “站长,下一艘船的申报信息很可疑,乘客三千人,说是公司团建去旅游的。您也知道,首都星都地震了,他们旅什么游?这里边有鬼,该不会是——”

    蜂鹰眼珠微妙一转。

    他「唰」得站起来,劈头盖脸就骂:“团建怎么了?你管那么多干嘛,刚才怎么不见你这么多话?这万一是首都星哪位老爷的公司呢,我们得罪得起吗?”

    下属满脸慌张,立即改口:“没错没错!您比小的考虑得完善,我这就给他们放行。”

    说着一路小跑走了。

    蜂鹰还在后面冲他喊:“给他们开个绿通,听到没!”

    接着,这队浩浩荡荡的「公司团建」船便一路绿灯地开上首都。

    蜂鹰则冷静无比地走回屋,坐下,拆开新的零食袋,边往嘴里狂塞,边打开光脑开始搜索:

    【军人通敌放走敌人要判几年……】

    ·

    太空无垠,一艘喷有「孩子笑脸」涂装的小型运输船静悄悄驶入星球背面,从恒星照不到的地方,一头扎进新哥伦布星的大气层。

    蓝大脚抬起头。

    他远远看到天空中似乎有一层透明薄膜。夜色浑浊,一道微弱黯淡的光划开夜空,薄膜打开一角,那道光像泥鳅一样滑入,最终掉落在地平线的另一边。

    应该是飞船降落。

    蓝健深深叹着气。从昨天开始,他就和革命军断联了。听说是开启了什么防御设施,整个星球都被薄膜罩着,外面的量子信息一点都传不进来,他也没法给组织汇报了。

    忽然,窗子被石子砸中,铛,铛,铛,敲了三下。蓝健伸头一看,立即跑下去给裴拉和木栗开门。

    裴拉谨慎地站在门口,瞄一眼,“你家里没人?”

    “我外公外婆去参加集会了。”蓝健说。

    “那我们也去。”裴拉不由分说把他拽出来,三个人熟练地跳进下水道,像老鼠一样灵活穿行。

    木栗边跑边回头说,“今天是他们的大集会,全城都去了。他们好像在庆祝什么节日。”

    蓝健气喘着:“什么节日?”

    “神降日,要庆祝三天。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把整个星球都围起来,不让进出。”

    “到了。”裴拉提醒。

    紧接着,三双眼睛凑近了下水格栅。他们小心谨慎地用转弯镜观察外面,每一次呼吸,铁锈味就混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潮冲进口鼻。

    蓝健指着镜子里问:“这是谁?他们为什么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木栗:“据我观察,应该是主教。”

    “主教?他们不是赛博佛教吗,应该叫主持吧。”

    “不要纠结用词,他们这个是多神教,其实东西方的元素都有,你进去看就知道了。”

    “我才不去。”

    “你外公外婆都是忠实信徒,没说要带你去吗?”

    “没有。”蓝健摇了摇头,“可能是觉得我在外面上学,不信这个吧。”

    那「主教」是个儒雅的中年人,看着眼生———至少蓝健从小在这里长大,从没见过这个人。

    他又看了看金碧辉煌的厅堂,人们亢奋的吟唱声不绝于耳。仿佛那信仰浸润到他们的皮肉骨血里,与他们的细胞深深黏着在一起。

    裴拉突然拍腿说:“既然他们都在集会,那今晚就是行动的大好时机!准备一下,我们去突袭医院。”

    蓝健迷惑:“你不是说你弄不到通行证吗?”

    裴拉自信满满:“我有个主意,只需要你的一张通行证———等会我和木栗变成原型,你就怀里揣着我俩进去。”

    蓝健的脸「腾」得一下涨红,连忙站起来摆手,“使不得使不得,AB有别,AO也有别啊!”

    裴拉不管他,直接背过身收拾装备去了,“这有什么,我都不嫌弃你是男A,你还嫌弃我是女B不成?要不你就是嫌弃木栗是O,身上有味儿。”

    “我没有!”蓝健欲哭无泪。

    于是,一 B一O夹着一个流面条泪的alpha走了。

    他们跑到医院的下水道口,裴拉变成了蛇,木栗变成了牡蛎,蓝健则被迫怀里装着蛇和生蚝,悄无声息地爬上去。

    他们运气很好,今晚医院仓库的后门开着,一直有机械车往里面运箱子。

    蓝健躲在箱子后面,看着机械臂把前面的箱子搬进货梯。

    这时,可能是机械故障卡了一下,密封箱掉在地上摔了一下,裂开一个角。蓝健眨了眨眼睛,看到裂角里掉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布娃娃脏兮兮地躺在地上,眼珠无神,半边脑袋没了,露出里面杂乱的棉花。

    这里怎么会有小孩玩具?

    “动作快点!”

    有人训斥着走过来。他似乎正在打通讯,穿着靴子的长腿踢了一脚布娃娃,把它当垃圾一样踹进角落。

    那人走过去的瞬间,蓝健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英俊立体到可以做颜值主播,细看却有点不自然的脸。看多了还会给人隐隐约约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蓝健下意识觉得,这人是不是整过容。

    但再回想一下,男人的轮廓十分流畅。特别是下颌骨中间微微凹下去一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叔叔。嗯,货我收到了,但是少了一船,上面知道后很生气,本来要责问你,被我拦下来了。”

    “不用道谢,顺手的事。钱款我会很快打过去,上面的意思是,让你继续「送货」。下一批的量要比上一批大,这次要的数目是30000。「大」货也可以,但客户还是偏向于「小」货,能用久一些。”

    “如果有其他生意,我会优先介绍给你的。当然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我弟弟目前在哪。”

    蓝健心里想,这人搞不好是弟弟丢了,着急出来找弟弟回家。

    “——放心,找到他之后,我不会让他轻易死的。”男人阴恻恻地笑了两声,“他把我推下悬崖,害我毁容,还冒充我睡我的omega,我怎么也要把他扒皮抽筋,摁在锅里小火慢慢煮熟,才对得起兄弟情谊啊。”

    蓝健听得浑身毛孔都炸开,下意识往后一退。

    咔啦——

    被踢到的易拉罐滚动起来。

    “谁在那儿!”男人警惕地转头,危险地眯起眼睛,拔出抢,大踏步就要往这边走。

    刹那间走到跟前。忽然,一条五彩斑斓的蛇慢吞吞用腹部爬行出来,从箱子后的阴影冒头,朝男人咝咝两声,又飞快地扭动进另一片阴影里。

    “原来是蛇。”男人缓缓道,收起枪。这时外面的机械臂卡住了,他靴子重重在地上踏起灰尘,走出了仓库。

    ——就趁此时!

    从刚才男人所站不足一米处的地方,蓝健屏住呼吸冲出来,一把抓住小蛇,一连套丝滑到他都不敢相信的闪腾挪转,最后一个滑铲冲进正在关门的货梯里。

    按楼层,按楼层,死手,快按啊!

    “傻批,你要刷工作牌!”小蛇从领口伸出来,一顿臭骂。

    “滴!”亮灯,“刷上了!”蓝健整只手紧张得都在抖,靠在轿厢上还有点肢体抽搐,“妈呀,吓死我了。”

    出师未捷,差点三条小命交代在外面。

    小海蛇吐出红信子,“咝咝,你们俩欠我一条命,回头记得请我吃油面筋。”

    牡蛎在衣服里阴暗地咕扭,“吃吃吃,我把我自己煮了给你吊汤行不?”

    “不行,你信息素甜口儿的,我爱吃咸的。”

    “没见过你这么挑嘴的B。”

    “喏,你现在见到咯。”

    此时临近深夜,电梯停在二十层,外面黑洞洞一片。走廊里都是声控灯,蓝健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动灯光。

    摸到一个储藏室,蓝健把背包里的衣服给他俩,让他们换上。

    接着,三人按照计划,出去绑架了一个护理机器人,拖到储藏室里,把它芯片拆了,插在读取器,接到自己的微型光脑上。

    木栗操控着界面,一个回车砸下去,“有了!查到你妈妈的名字了。我瞧瞧——”

    他眯起眼睛,瞳孔被光脑的反光照得发蓝,逐行读出,“A区22层,109床。”

    裴拉反应迅速,“正好是我们这区,再爬两层就行。走!”

    22层依旧安静得可怕,要不是远远在柜台看见值班的护士,他们都要怀疑这里是不是荒废了。

    他们有惊无险地摸到109床,拉开床帘。蓝健紧张得心脏扑通扑通跳,一切担忧和惶然最终在看到自己母亲熟睡的脸后平稳落地。

    她还活着,太好了……

    “我们问问阿姨,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们走。”裴拉压低声。

    蓝健便在她耳边轻声喊,妈妈,妈妈,是我……

    “唔……谁啊……”女人迷迷糊糊地侧身,刚准备转过来时,被头发遮住的后颈露出来。

    一瞬间,在场三人都看到了她脖颈上的——

    插口。

    女人唰得睁开眼睛。不同于蓝健的想象,他母亲满眼都是陌生和惊异,接着迅雷不及掩耳地按响床铃,拽着被子恶狠狠地尖叫:“抓住他们!他们在这——”

    ·

    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在这里哭泣的并不是鬼魂,而是一只用翅膀遮着脸,长着蒂芙尼蓝脚的滑稽海鸟。

    “呜呜,她不认识我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难受,也很乐意在回去后好好安慰你,但眼下我们得先想想怎么逃出去。”

    海蛇缠在蓝脚鲣鸟身上,像一条彩色的缎带,从他的左翅膀下绕到右咯吱窝里,最后把蛇脑袋搭在他背上。

    十分钟前,为了逃脱扑面袭来的警卫追捕,蓝健变成原型,把两只小伙伴叼着飞了出去。

    但他着实不算是鹰那类飞行好手,只能盘旋两下,找了个开着的窗户重新躲进去。安全起见,他们钻进了天花板里。

    衣服虽然丢了,但好在蓝健的翅膀很大,背上的背包和光脑没丢。

    正在他伤心时,不远处的牡蛎正顺着通风管道的坡度慢慢下滑。木栗急得喊,“我要滑下去了,我的壳要滑下去了!”

    海蛇:“快用你的肉黏住。”

    木栗:“不行,我不在发情期,水不够多!黏不住啊姐们!”

    他一路滑到了底,麻麻赖赖的硬壳「哐当」一声,撞在格栅上,把木栗撞了个七荤八素。

    “什么声音?”下面的房间有人说话。

    “那些小杂种敲箱子的声音吧。刚刚才消停一会,现在又开始了,真是烦不胜烦。”

    通风口里的三只动物瞬间屏住呼吸,一声不敢出。

    直到下面一声门响,关门上锁,他们才敢堪堪呼吸。

    底下的房间只点着一盏黯淡的灯,光线透过格栅在蓝健脸上投射出深浅的条纹。他扭过头,和背上的海蛇对视一眼,海蛇说:“我足够长,要不你叼着我尾巴,我倒下去看看下面是啥情况?”

    蓝健想,女B,她是真的莽。

    过了约莫三分钟,海蛇借着超强的腹部核心力,一个卷腹缩了回来,慢吞吞爬上海鸟的背毛里,歇会。

    木栗问:“你瞧见啥了?”

    蛇的眼睛幽暗冰冷,“格子,好多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孩子。像是宠物店放小猫的透明柜子,上面还贴了单据。”

    蓝健瞬间想起了刚才仓库里掉下来的布娃娃。

    “什么单据,病历单吗?”

    “不是。”裴拉用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说,“是保险单。保险的项目叫《人类永生计划》,起效日期,2012年,到期日期——”

    “三天后。”

    ·

    大屏幕上一片漆黑,唯有右下角一行红字,写着日期:

    【拍摄于2412年8月29日15:08】

    军事卫星失效,拍摄的新哥伦布星图像无一不是画面漆黑,仿佛地面罩着一层诡异大网,阻挡了元件成像。

    “但是拍其他地方是正常的,”研究员指给上级看,“这已经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我只能猜测,如果这不是仪器损坏,就一定是他们有超过帝国目前科技水平的防护能量网。”

    “哪种防护网?”西武司沉声问。

    “我不知道,”研究员摇摇头,“长官,我能肯定这不是我们目前所使用的粒子能网。因为粒子能并不会让卫星图无法观测。”

    讨论了半天,专家们暂且束手无策。他们一致认为,新哥伦布星大气层内有个神秘又麻烦的防御网。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得等基德投弹回来再说。

    紧张的气氛在指挥作战中心蔓延。西武司遇到过各种棘手的战场情况,但头一次碰到这么超出常理的事。他走到外面点了一根烟,靠在廊桥皱眉沉思,烟即将燃尽时,前方视野里出现了归来的海鸥部队。

    “怎么样?”西武司紧紧迎上去问。

    基德摘掉防护头盔,扒掉作战服上的缓冲马甲,带着一股憋屈,“真特么见鬼了。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后面跟着的投弹兵也垂头丧气,一问才知道,他们满载弹药扔下去,本来想远程炸个发电厂之类远离居民区的大型设施试试水的。谁知道这一扔,就好比石沉大海,摧枯拉朽的导.弹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棉花,成了软绵绵的哑巴弹。屁用没有。

    撞开指挥中心大门,基德急躁地唤人过来操作,接着对西武司说:“你看一下这个。”

    那是机载摄像头仅存的一段画面,画质模糊,像是电子束在跟某种力量拉扯抗争,时不时跳出雪花状干扰。在这种时断时续的情况下,勉强拼凑出一段弹药发射的全过程——

    先是发射,接着下坠到离地1000米高度。就在这时,虚空中一瞬间亮起一片轻微的光弧。像湖面上被投入石子激起的层层涟漪,呈现出蜂巢状的六边形结构,十分稳定。弹药打在上面,只有微不可查的小范围震荡,闪动,然后内部能源又继续供给,整片透明遮罩变得恢复如新。

    在恒星的照耀下,它边缘闪过一抹阳光下的弧形高光。仿佛大地上某种透明怪物咧开的嘴,在无情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接着画面便消失,坠入一片昏黑。

    基德面色凝重地说出感受:“这地方让我不舒服。”

    那仿佛是人类在面对未知事物时,因为无法用现有常识来理解而产生的一种强烈不适。

    情况紧迫,西武司神情严肃,“管他是什么,当务之急是解决掉它。”

    “长官!请求说话。”研究员忽然报告。

    “准。”

    “长官,我刚才联系到了莫里斯教授,他人在野星,曾经任职第一军事大学。他是粒子能量方面的专家,据他所说,这可能是某种地球人类曾经探索过的某种能量,现掌握方法已失传。”

    “但他不是很确定,所以他向您提出申请,想要获得一级权限进入帝国档案库,来查找更多证据。”

    西武司微微拧起眉头,“非得一级权限吗,这我批不了,让他打申请上来,我要交给上级审批。”

    “但层层上报申请可能会耽误作战计划,长官。”研究员硬着头皮提醒。

    “这是军事规定!”西武司顿了顿,“除非……”

    他话没有说完,身后传来滑门移开声,有人利用权限直接从办公室穿行到这里。众人齐齐回头,看到白翎站在门边,冰冷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翎把视线转向研究员,“这次可以破例,以我的名义,立即下发权限。”

    “是!司令。”研究员紧张地敬礼。

    西武司神色稍缓,接下来就是等待那位教授给出结论。

    一种未知的,以帝国现有的科技水平尚未掌控的能量,究竟是什么?

    如果它曾经被21世纪的地球人掌握,为什么在400年后,却无法在星际时代开花呢?

    其实关于古地球和现今星际的科技水平高低,一直存在很大争论。相当一部分业界人士认为,从一片荒芜发展起来的星际。不论是帝国还是联邦,其科技水平都是比不上古地球的。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文明断代。或者说,「智慧断代」。

    要知道在21世纪,世界上90%的高精尖科技都掌握在超级大国手中。霸权国家的科技专利能领先普通国家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在普通民众还以为地球仅限于月球探测时,大国早已在银河系外发现地外生命,并计划向外星殖民。

    只不过这些,都不足为民众道也。

    在地球因为核战争毁灭之后,这些超出人类想象的科技便骤然失传。

    有人说,它们被科技巨头带进了坟墓里;也有人说,当初的那批科学家死了,再也没人能复现。

    当然,最主流的说法是,它们被埋葬在瓦砾碎片的废土里,不知所踪。因而在地球的地下城市里,萌生出一种新职业———科技考古员。

    他们专门负责穿上防辐射服,去地表寻找遗失的科学技术。

    这是一份极其凶险的工作,许多人不到三十岁就会患上白血病。所以这些人往往会选择留一个孩子下来……

    “莫里斯教授找到证据了!”研究员突然喊,“他发来了文件。”

    打开,投射到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一双双眼睛紧紧盯上去,想知道这个莫名阻挡在他们前进道路上的巨大障碍,到底从何而来——

    【档案编号2847,项目名:暗物质能量罩】

    【发掘人:白珂】

    “快查查这个白珂是谁?”研究员指挥下属。

    白翎盯着那个熟悉无比的名字,一言不发站在原地。他指尖深深抠进掌心,血液逆流产生了严重的呼吸不畅,却仿佛毫无知觉。良久,他低垂眼睛,嗓音沙哑命令道:“不用查了!”

    那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修完啦!从237-252章,一共重写了八万字。

    「小伊日记」会放在后面写,还有一点发过的剧情也会挪到下章,不多,大概800字。

    看到宝宝们许愿的if线啦,很多人说想看年轻小伊x鸟,这个不是if线内容哦,是已经定好的正文。

    红包我从下章开始发,真的谢谢宝宝们宽容我修文!么么么

    作者有话说

    下面是之前的作话,就不删啦,放在这里

    【因为有读者宝宝反映,所以决定从237开始重写,应该不会耽误太久。不会改互动,会增加互动。会删减一些我认为多余的情节,把后面的剧情提前,紧凑一些。后面只要章节前有【改】字的,都是大修过的。大家有兴趣可以重新翻一下

    也是实在抱歉,八月份化疗副作用太严重了,天天感染打针,一直在跑医院。所以更得断断续续导致节奏断掉了。我最近稳定一些了,昨天去复查了下,情况还好。所以赶紧就跑来把文给弄好

    这已经是收尾剧情啦,写完这部分应该就会完结啦,大家也可以提前在评论区跟我说下,有没有想看的if线等修好了,给留评的宝宝们发红包】

    作者有话说

    第253章破局

    听到白翎说「不用查了」,众人有些意外。但再看一眼那姓氏,联想到白司令的身世,他们便多少有了猜测。

    是他母亲。

    阻碍全军的障碍,是白司令母亲发掘的。

    这事看似偶然,可出现在这个关节眼,不得不令人深想。这么一思考下去,便觉得有些莫名的不适。

    按照档案时间来看,那个项目记录时间为2396年,正是白翎刚满五岁,坐船来帝国的前夕。

    他们都知道,地球的科技考古员是活不久的。把孩子养到五岁,估计身体被高辐射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否则也不会紧接着就把孩子送走。

    所以这个能量罩,对白翎而言,非但不是什么地球的伟大发掘,而是间接杀死他母亲的凶手。

    基德脸色铁青:“他们故意的。”

    武器防御的手段有千万种,偏偏选中这个。在场人感觉后颈凉飕飕的,仿佛有种巨大的恶意穿透时空一瞬间包覆上来,叫人喘不过气来。

    像是故意舞到他面前,向他展示:瞧,还记得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必定是当年的熟人做的。

    白翎眼眸晦暗,点击界面,翻到下面:

    【项目负责人:岑庚泓】

    【项目单位:地球文明复兴计划署】

    岑庚泓。看到这个名字,白翎脑海久违地浮现出一张斯文儒雅的脸。典型的东方长相,手指白净,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当上计划署的一把手。作为地下城市标准里优质男性,从不缺伴侣,前后有过三任妻子,却只生下过一个女儿。

    他女儿岑嫣很像他,也是同样的白净———不同于郁沉这类海洋生物非人感的苍白,而是一种生活充足,不沾尘埃,细腻的白。

    干干净净,柔软富足。

    所以每次她过来牵白翎的手时,都会贴心地带一张消毒纸巾,让幼鸟先擦干净指甲缝里的泥。

    她和白翎同上一处幼儿园,放学后同去一家游泳训练班。在小朋友和老师眼里,他们是两小无猜,形影不离。

    后来,白翎登船前往帝国,岑嫣则留在地球。自那之后,白翎再没听过他们一家的音讯。

    岑嫣留下的理由也很简单。她爸爸岑主任认为长时间的跨星系旅行,会对儿童的身体健康有影响。况且宇宙环境多变,船难时常发生,岑庚泓溺爱女儿,不愿意去赌那个可能。

    仿佛一语成谶,那次真的发生了严重的船难。

    船是私人加开的,并非帝国官方派来的,因而医疗条件和设备都要差一些。行至途中,附近小行星射线突然爆发,辐射增强到平日的千倍以上,加上飞船的辐射挡板不达标,许多孩子经过照射便慢慢死亡。

    在后面的两个月航行时间里,白翎一直睡在20人一间的上下铺里。有时候早上起来和下铺小朋友打招呼,戳一下才发现同伴的身体已经硬了。他也才愣愣意识到,昨天晚上聊着聊着对方不吱声了,那不是睡着,而是自己在和尸体说话。

    下船前,船员调侃:“这小孩,既没死也没疯,真是命硬。”

    他虽然没有死,却也因为这次事故,基因变异,发色从深灰蓝转为了白化。

    命运对他的玩弄从未停止。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莫里斯教授效率高,很快便根据档案材料,简要评估出能量罩的属性:“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东西,再强大的武器也有缺点。”

    通讯视频里,教授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暗物质就像一个黑到极致的颜料,不会吸收和反射光,我们无法用现有的技术进行观测。就算拍了图,图像也是一片漆黑。”

    “此外,它可以自我裂变,就像半个永动机,能够持续不断供源。”

    “这种控制暗物质,并且稳定运用到防护网上的技术,的确大大超出星际现有的科学认知水平。”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不代表我们对它没有研究。”

    顿了顿,他将赶工做的示意图分享出来:“请看这里,我大致跑了个模拟实验。虽然能量罩看似坚不可摧,但只要使用常规粒子导.弹武器,持续不断地轰炸,不出三天,就能耗尽它的发生器。”

    简而言之,这玩意纯能量确实无敌。但就像核电站一样,再强的能量也需要一个发生装置。只要把这个装置的耐久耗尽,暗物质便维持不了稳定,挡在他们前面的大网也就不攻自破了。

    基德连连点头,感觉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那行,你说要多少弹药,我们砸就是了。”

    “20亿吨当量。”

    听他报出数字,众人脸色俱是一变。基德更是匪夷所思:“什么?20亿,你别是算错了吧!”

    莫里斯教授却说:“不可能算错的,这是保守估计的数量,实际损耗可能会稍微多一些。”

    他那语气天经地义,听得基德想揍他。你一大学教授天天稳居课堂,知不知道我们革命军打仗,军费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啊。

    还20亿当量,这要换算成空对空,空对地,和宇宙弹道导.弹,几乎等同于掏空他们的家底。

    为了拿下一个星球,把家底掏空,大招全交干净,那他们以后还打个毛?

    敌人来了都没法反击,纯等着站桩吃枪子吧!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军火和资金方面有老皇帝托底,弹药不够可以造。但导.弹又不是生产线上的小面包,哪是短短时间内就能弄出来的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即使他们有攻破的可能,等攒够弹药,实际行动的时间也得无限推迟下去。

    西武司言简意赅:“所以还是打不了,要不搁置,要不绕道,等拿下首都星回来再打。”

    基德眉头一皱:“不行!这玩意可是个大隐患,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阴招。要是我们主力军过去了,他们绕后,给我们来个背刺,那就彻底完了!”

    西武司也烦躁得很:“那你说怎么办,打也打不了,绕也绕不开,难道要在这一个星球上耗到死吗?”

    眼看他们要神经紧绷地吵起来,白翎直接宣布散会,之后再议。

    但两只鸟还是有些火冒三丈,像是胸腔里憋着一股气,不找个地方发泄出来就浑身难受。

    这也不能怪他俩。

    毕竟从月前到现在,解放新哥伦布星的计划屡屡受挫。先是侦查队全灭,再是线人断联,现在直接整颗星球封闭,连进都进不去了。事态一步步升级,他们方法用尽,敌人却连个头都没冒,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搁谁身上能不憋屈呢?

    正在众人一筹莫展时,他们突然收到了一份消息。

    消息来源于,失联的蓝健。

    ·

    新哥伦布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全城人都去了教团集会,医院守备大大减弱,三人小组居然一路有惊无险,从医院大楼逃了出去。

    不止如此,裴拉还用微型光脑拍下了那间可怕房间里的画面,一起带出去。

    途中蓝健却犯起了愁:“你说咱们要怎么把消息传递出去呢?天上那个大网一拉,所有人都断网,我外婆都不看小视频了。”

    裴拉努力用腹肌蠕动:“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先出去要紧。”

    这时,木栗脑子一转,想起来一件事:“诶,我们刚进来那会不是听到那男的打通讯吗?听内容,他好像是往外星打的吧。”

    蓝健一激灵:“对哦!他怎么有网络的?”

    木栗用黏答答的软肉,摩挲着并不存在的牡蛎下巴,“他那终端肯定是特制的……或者是内部人士有特殊渠道,比如芯片卡之类的,可以被识别,穿透那层大网。”

    蓝健一想也是,偌大个星球,总不能彻底和外面断联吧?断的肯定是他们这些平民,高层不可能断的。

    他当机立断:“那我们去把他终端偷过来!”

    木栗简直想敲他脑袋,“你疯了啊,他有枪,好大一只。而且人也很壮,感觉一个人能打我们三个。”

    “那有什么,”蓝健傲气地展开自己的毛绒翅膀,“我翼展也有一米五呢,到时候你们先跑,我来挨他两拳。”

    裴拉没忍住噗嗤一声,“你是不是傻!你有翅膀,可以飞走啊。”

    蓝色大脚的海鸟,动作滑稽地歪头,白底黑点纽扣似的眼睛,像是游乐场里打气球会送的便宜玩具。但他态度却无比认真:“白司令说了,要团结,团结是不可以抛弃队友的。”

    被那眼神看着,半晌,裴拉说了句,“你还真挺崇拜他啊。”

    “那当然,我还崇拜萨瓦元帅,海鸥将军他们,难道你不是吗?”蓝健自豪地挺起鼓鼓的胸脯。

    “不是。”

    “啥?”蓝健差点眼珠子没掉下来,夸张地退开半步,上下审视一下海蛇,怀疑地问,“你不是因为崇拜革命军加入的,难道你是……保皇党?”

    裴拉:“也不算。”

    “那你到底属于哪派啊?搞得我心里慌慌的。”

    裴拉不爽地把自己打了个结,“我就一定非要是谁的拥垒吗?那我自成一派好了。”

    “哪种这种道理?”蓝健着实摸不着头脑。

    裴拉却理直气壮:“本来就是,帝国的地下反抗组织很多,白翎的革命军只不过是最强的一家。有他,我就加入进去,没有他,那我说不定哪天也能自创一派。野星又没上锁,他能从那里发家,我就做不得吗?”

    说着,少女甩甩蛇尾巴,“而且,他也没比我大几岁吧。”

    蓝健被她一番壮志说得愣在当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考虑过,如果革命军不存在他会加入哪一方。但被裴拉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假如他没应征入伍,那么就地加入裴拉的队伍,好像也不错。

    毕竟都是为了自由和平等,殊途同归嘛。

    之后,三个人合计一番,准备下到楼下仓库,偷走男人的终端。

    不过这一次,像是命运在冥冥之中故意给他们放水一般,他们的运气好到可怕——

    男人的车门没锁,终端就放在台子上,人却不在。远远听动静,好像是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坏了,他在气急败坏地拖着袋子处理。

    趁此机会,三人拿了终端就跑,一溜烟跑回下水道口,「哐当」一声盖上,跳下深深的水道。

    鼻腔里充斥着刺鼻的臭味,他们却头一次觉得这味道无比舒坦。

    暂时安全了。

    躲回站点,蓝健用终端登陆上自己的加密账号,点击发送。消息框的状态旋转了两圈,在他们紧张的吞咽声中,变成了一个对钩。

    【已发送】

    可他们却不知道,有关囚禁儿童的视频,并不是雪中送炭。

    反而给革命军当下的处境,火上浇油,更添十倍焦灼!

    ·

    “——干!”

    基德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瞳孔充血到极致,“那些孩子……其中有几个是从桥头星丢的!他们的爸妈还求我帮忙找过……我操他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指骨用力到撞破皮肤,渗出涓涓血迹。水手见状,默不作声出去找酒精和药棉。

    “先别激动,”白翎面色冷淡,顺着基德后背捋了捋,给他顺毛,按坐回椅子里,“身体要紧。”

    基德坐下缓了缓,却忍不住自嘲道:“我的命有什么要紧的,反正都成这样了,死在战场一万倍好过直接病死。”

    西武司抱臂站在一旁,闻言轻微颔首,像是赞同。

    “但那些小崽不一样!”基德攥紧拳头,久病瘦削,合不拢的指缝在颤,“他们的人生还早,还有很多可能,怎么能当成宠物一样关着 ……你说,他们是不是被抓去做实验?试药!或者吃掉———我听说有些贵族会吃刚生下来的婴儿,为了永葆青春,说不定我那些崽,也是被这样抓走的!”

    这时,西武司口吻现实得泼冷水:“我知道你担心,但事实是,我们不能为了百十个被拐幼崽,砸光所有的导.弹。”

    堵在胸口的气一瞬间喘不上来,像要裂开一般痛。基德突然弯下腰,捂住嘴猛得呕出血。

    白翎身体一震,视网膜倒映着他零落指缝间渗出的深红,脑海里将这一幕无限和前世的场景重合。他身体快过大脑,一下子抱住这位曾经陪伴他多年的老友的身体,用力安慰,“别慌,别慌……我们一定会解决的。”

    基德缓过劲来,抓着他的手臂,借着力度稍微抬起头,扯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有时候我觉得老天是不是在玩我心态,想赶我走。”

    白翎一下一下轻拍着他弓起的后脊,眼眸微垂,“不会,就算老天真的要收走你,”语调骤然冰冷,“那也得问过我的意见。”

    水手拿着酒精创可贴进来,脸色都变了。他想扶基德去休息,基德却挥挥手,打发他出去。

    他走后,办公室里一片冷寂,三只鸟全都陷入沉默,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毕竟没什么好说的,满打满算,只有两条路可走———选择不打,保存实力,就是无视被迫害的幼崽,把良心放在火上煎熬;选择打,耗尽弹药,就是置革命军的未来于不顾,是对所有士兵的不负责。

    这就像是一个经典的电车难题,不管走哪条路,都是死路。

    此刻已经临近傍晚,光线收束。白翎走到舷窗前,想把百叶帘拉起来一些,稍微给憋闷的心情透透光。

    他抬眼望了眼外面,海鸥团的小兵们还在演练。老的教小的,要学会发射便宜的诱导弹。然后趁其以为自己弹药空虚,冲上去把对方的机甲夺掉。

    发射便宜的诱导弹。

    诱导弹……

    便宜。

    他瞳孔猛然一缩,转回来「唰」得拉开局势地图。两只鸟因为他突然的动作瞬间抬起头,视线跟着他手指的方向转——

    “西武司,之前说,如果我们砸空弹药,就有可能受到身在首都的帝国军的反扑,是吧?”

    西武司:“确实如此,尤其现在的主将是金雕手下的头号嫡系,角上将。她用兵毒辣,绝不可能放过任何歼灭我们的机会。”

    白翎点点头,容颜冰冷清晰,对他们说:“那就,砸!”

    ·

    白翎和他们大致讲了自己计划,西武司和基德都觉得。虽然不确定因素大,但总体上还是可行的。

    三只鸟互相完善了一下细节。片刻后,白翎把机要副官哈尔叫过来。

    “哈尔,上次请我去骑马那个,他叫什么来着?”

    哈尔:“钢铁小开?”

    “对,就是他,”白翎回忆了下,“我记得他在饭桌上提到过,他们有个钢铁公司联盟,经常互相调货,还有专门负责处理废铁的。你去找他问问,有没有生产煤气罐的。如果有,能不能在两天内给我找十万个出来———钱按市场价给,即刻交付。”

    没过半小时,哈尔便带回讯息。

    钢铁公司联盟那边表示,“通货膨胀,民众买不起燃料,煤气罐滞销。三千来家工厂里别说十万个,二十万库存也有!通通跳楼价。您快点找人来拉走吧求求了!”

    最后核算一番,按每个50星币算,十万个不过五百万。

    这五百万看似多,但实际比起一枚戈尔贡生产的空对地粒子导弹动辄70万的天价,已经便宜得像白捡。

    基德和西武司看着报单,啧啧称奇,纷纷表示:“这把要是能成,估计都能载入史册,成为帝国史上最划算的一场仗。”

    白翎:“那就行动代号,「聚划算」。”

    当晚,革命军方面大肆宣布将对新哥伦布星发动地毯式轰炸。

    此消息一出,全星际轰动!因为革命军一向以姿态正义,善待俘虏的形象出现,从未有过大面积轰炸星球这类宛如反派一般的疯狂举动。

    媒体纷纷出动,想要探究革命军一反常态的原因。

    这时,有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士透露,此次白翎出战,并没有得到皇帝伊苏帕莱索的首肯———他是私自决定的。

    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白翎是不是打仗打到失去理智,和老皇帝闹了矛盾。曾经牢不可破的联盟,终于要分崩离析了吗!

    话筒递到面前,记者大胆发问:“白司令,听闻陛下此次并没有在开战通知上签字?能透露一下原因吗?”

    白翎转过冷冽的眸, “他病了。”

    记者夹枪带棍地追问:“请问究竟是怎样的病,让陛下连最基本的钢印都无法使用了呢?”

    白翎冷笑了一声,眉眼压低,挑衅压迫感十足:“生了「不听我话」的病。”

    周围倒抽一口凉气,开始低头狂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O性的扭曲?契约皇后意图谋反———他还真当自己是常务副皇帝了啊?】

    那小记者编得沉迷,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脸色骤变,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骨节修长且带有茧子的手,一把抽走他的本子,轻描淡写地瞧了眼。在所有人屏住呼吸,以为小记者今天要被狠狠收拾时,却听到那个穷兵黩武的omega,把本子递回去,从容淡漠地吩咐:“把「副」字去了,问号改成句号。”

    众媒体下意识一愣。不想要副皇帝,想要……

    记者们:“…………”

    不是,我们就是故意抹黑你一下,你来真的啊!?

    完了,他来真的,雌性居高临下忠于欲望的样子……更爱了呢!

    与此同时,首都星——

    一艘豪华飞行器低调地驶入航道。在交通局的记录里,它的所属权是一名退休律师。但没有人知道,这位律师的丈夫,正是魔王柱的老臣之一,前帝国财务大臣,代号「拉莫」。

    飞行器里,拉莫从新闻直播屏幕前转身,焦急地问:“陛下,这件事果真如此吗?”

    金发粲然的男人优雅地抿了口茶,瞟一眼屏幕,似真似假感叹道:“是啊,因为我不听话被皇后囚禁,所以我离家出走了。”

    拉莫瞳孔地震:“什么,居然是真的!”

    离家出走……好小众的词汇,这是能用到伊苏帕莱索身上的?

    郁沉:“这还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呢。”

    拉莫:……请您不要表情那么愉悦。

    “请不要跟老臣开玩笑啊陛下。皇后殿下囚禁您,还公开说那种话暗示篡权,这完全是对您的不尊重,此事非同小可!”拉莫紧张地说。

    郁沉略微思索:“确实,你说得不无道理。”

    拉莫松了口气:“是嘛,所以您必须立即下令,采取必要措施。”

    人鱼慵懒地向后靠,森绿色瞳眸妖异带笑,轻微晃了晃脚踝,像在轻快地摇晃鱼尾巴,“那么财务大臣,你去问问皇后,起兵造反的钱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拉莫如遭雷劈,您,您……他简直泪流满面,您是真的爱啊。

    作者有话说

    大臣不懂!鸟这是在媒体上暗戳戳秀恩爱,三句话不离老鱼

    老鱼:(游动)(转圈)

    这章留评发200个小红包,谢谢宝宝们来看文——

    第254章梭\/哈

    白翎在新闻媒体上说那些疑似逼宫的话。要是换个疑心病重点的皇帝,肯定要当场把他召回去,关在小黑屋里,给他点颜色瞧瞧。

    但他们这位君主却不在意。

    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皇后的位置他敢给,就敢承担任何后果———包括自己被篡权架空。

    君主甚至还说过这样的话:“他要是能把我架空,那说明他有本事。翅膀硬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怕继承人有野心,就怕他没野心。

    拉莫确实能理解君主的想法,毕竟到了这个岁数,谁不希望自己的子侄能雷厉风行,独挑大梁呢。

    何况白翎是真的有本事,偌大一个军队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指哪打哪。四大将领都是他一手聚到一块儿的。除了他,还真没人能有这个协调斡旋的本事。

    某种程度上,君主的确是慧眼如炬,捡到宝了。

    然而拉莫看着日渐拉升的财政支出,血压也跟着升高。

    当年说好的投资400亿……现在都4万亿了!

    这都不是百亿补贴,是万亿大放血啊。

    这种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扎穿大动脉级别的投资,让拉莫这个财务大臣实在恐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君主这一把,玩的是顶级梭/哈。

    他已经压上一切,坐在历史的牌桌上赌白翎会赢。

    白翎没有退路,君主更没有。

    这样庞大的,一边倒的资源倾斜,存在着走钢丝一般的巨大风险,着实不符合他们这类保守派老臣的传统价值观。

    他们觉得,至少要留一半资产,多留一些退路,方便以后东山再起。

    但君主说:“退路太多,就不想前进了。”

    拉莫忍不住问:“可您就不担心会失败吗?”

    “失败,”郁沉轻描淡写,“也有担心的时候。不过帝国的矛盾早已积重难返,战争在所难免。即便途中失败无数次,也总会有胜利的那天。”

    拉莫:“您对局势很乐观。”

    “也不算,”他微扬着眉,沉淀着时光的深眸,笑着望向他的旧臣,“我仅是认为,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不需要算计的,那就是新事物必将打败旧事物的历史规律。”

    拉莫神情一怔,脑海里嗡得震动,仿佛眼前瞬间迷雾散去,历史的棋盘正在徐徐展开。

    这件事无比简单,就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是唯物辩证法的选边站。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的旧事物有两种,一种是可以吸收,取其精华的。一种是只有糟粕,注定要被抛弃的。”

    郁沉笑了一笑,从容的语调带着些自我调侃,“为了不被抛弃,我在努力成为前者。”

    作为长生种,十年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对这世间规律早已看得清晰,因而面对白翎的「上升」,他不会感觉到冒犯,反而在他意料之中。

    甚至为了近距离观察这场变革,他甘愿站在新事物那一边,成为最大的幕后推手。

    拉莫想到了一件事:“所以您是早有准备,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以前谁来都可以,但现在不一样,只能是白翎。”郁沉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如果不是他,我就把金库沉到海底去。”

    人鱼怒沉百宝箱。

    拉莫:“……”

    他热泪盈眶,我们君主,英明是真英明,但面对皇后也是真昏聩啊。

    话虽如此,局势的紧张程度仍然不容乐观。

    第二天早晨6时27分,革命军第一舰队对新哥伦布星发动进攻。主舰「翼猛龙」号上,白翎冷冽的声线出现在所有待机频道里,“第303团,第406团,第79团轰炸军做好准备。航向西南,大气层内高度1万英尺角俯冲投弹。每15次轮换一批。”

    弹舱装填完毕,每机可装载导弹35枚。而一个标准团人数为1000人,三个轰炸团共计3000人以上,每轮就要消耗105000枚常规弹。

    按照空对地粒子导弹70万的最低成本价来算,革命军一天就要烧掉……735亿星币!

    上午8时47分,当新哥伦布星上的居民刚刚吃完早饭,准备去上班时,公交车外的天空突然划过一阵炫目的银色光芒。

    他们凑向车窗外,向上望去,看到无数蓝色和紫色的光球从云霄冲下,就像是一场流星雨从外太空落下。当飞到离地面1000米的高度时,光球猛得砸在了屏障上,眨眼的瞬间爆裂出黄色的巨大火焰,紧接着无数光球的爆裂形成了一大片密不透光的烟雾,遮天蔽日。

    只是公交车里乘客的几个惊叫间,天空已经像乌云密布般黯淡下来。车厢里的孩子惊恐大哭,司机吓得猛踩一下刹车,差点撞到前面的车。

    司机打开车门,转身朝乘客大吼:“快下车!你们应该到掩体里去!”

    有上班族咒骂一声:“该死的,不许停车,我上班会迟到的!”

    其他人更多的是愤愤不平:“白翎这个贱人居然真的敢对我们动手。”

    “无耻的怪种!”

    “当年就应该给白珂那女人打胎,生块胎盘好过生这么个禽兽。”

    一个戴眼镜的出来主持秩序:“大家不要慌,一个一个下去千万不要踩踏。还记得主教的教诲吗,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慌乱,要相信我们地球的科技,敌人的轰炸只是纸老虎,根本不可能击穿我们的屏障!”

    众人平复下来,开始和谐地互帮互助,“是!你说得没错!”“是啊是啊,都别慌,来来来,我帮你。”

    跑进掩体前,他们再次抬头望了眼屏障。它因为密集如下饺子的轰炸,时不时轻微下陷出一个小漩涡。仿佛在暴雨中被冰雹砸到反复凹陷和弹起的伞布。

    司机跑过来,停顿一下,心有余悸地瞄着天空,“这玩意不会破吧?”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下:“就算真的破了,我们也有援兵,节日会按期举行,什么都不会影响到我们。”

    “倒是这位小白司令,”男人勾起嘴角,望着被爆炸产生的烟雾覆盖得晦暗的天空,“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可不算正义。接下来,他恐怕要为自己的冲动负责了。”

    ·

    革命军这次攻击的阵仗几乎是倾巢而出,史无前例的大。整个星际但凡是有网的地方,就很难不关注这件事。

    首都星一片废墟上,工程师正在抢修电缆和网络,他们这边接上电箱,那边朝指挥处大喊,“来网了没?”

    萨瓦掏出终端,看着右上角信号从「x」变成三格,弱是弱了点,但还能用。他比了个ok的手势,“可以!辛苦了。”

    通信速度很慢,看视频是不可能的,能刷刷文字新闻就不错了。萨瓦正处于人造大陆的东南角,这边多是平民区,受灾很严重。

    他一边刷一边想找到一些网上的求救信息,归整下来,带着下面人去营救。但手指一滑,突然一个带着【火】字标签的热帖,就这么蹦到了眼前。

    【星际最新世界军费排名一览———没想到花得最多的,竟然是他?】

    【第三名】:联邦,军费开支:5257亿星币,年度增长率4%

    【第二名】:帝国国民军,军费开支:8706亿星币,年度增长率10%

    【第一名】:帝国革命军,开支:4万亿,年度增长率,10000%

    底下评论:

    【这军费一骑绝尘啊,我是军事小白我不懂,革命军到底干了什么要花这么多钱?】

    【回楼上,买武器买装备还有建造每个星球的防卫瞭望站。他们和帝国军与联邦不一样,是从零开始,肯定要比前面二位花得多不少】

    【哈哈哈真能瞎扯,4万亿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小学数学没学好就出来丢人现眼!别的我也不跟你扯,就按老帝国的采购报价,四代军用机甲造价一般300万一台,普通民用级造价80万。一艘护卫舰算你30亿,母舰200亿,革命军三个舰队都还没配齐呢。就算真的巡逻舰护卫舰全算上,三个舰队总花销不过一万两千亿,我就问你,剩下的2.8万亿去哪了?(白眼)】

    【难绷,别是贪污掉了吧,呃呃呃比如一个某司令的保温杯采购价20万什么的】

    【楼上是明白人(竖大拇指),在座各位都要反思一下,为什么这么严重的事现在才发现。帝国人的普遍思维就是喜欢造神,现在该是揭秘真相的时候了】

    【(笑哭)借楼说一句,其实我一直挺不喜欢他的,只是之前大家一个风向地夸,弄得我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吱声。现在贪污军费这事爆出来,我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果然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没错】

    【这个我有发言权。作为omega,他面相可不算好,克夫克父克母。不过也不是没有化解的方法,要是在家安安分分地生两个崽,肯定能保一生无虞。但如果非要逆天而行,很可能因为脾气冲动,拖累整个团队】

    【感觉楼上说得好准诶!接看手相吗?】

    【接,私我】

    他们在这里分享意见,难免吸引一些革命军的支持者进来。支持者们气不打一处来,上来就是一顿狂扫:

    【楼里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还反思反思,反思你大爷,收了多少钱黑白司令跟我说一声,让我也赚点啊?】

    【气愤,生气,不喜欢白司令的滚出帝国好吗?】

    ……

    楼里前面那些评论被一拥而上冲了下去,很快看不见了。眼见着这件事就要平息,却突然有个新账号,往楼里扔了个新闻截图。

    这截图很巧,截得是上下两条。原本这两条的内容不搭噶,但乍一凑在一起,就变得讽刺且耐人寻味起来了。

    上面一条内容是:【白翎在新哥伦布星发动猛烈攻击,据军事专家估计,此次轰炸将花费令人瞠目结舌的700亿星币!】

    下面一条则是:【首都星地震受灾严重,赛博教团宣布将捐款10亿物资救苦救难,(加油)我们会扛过去的!】

    一个穷兵黩武狂花钱,一个四处凑钱救苦难,高下立见。

    首都星部分地区刚刚通网,有些灾民看到这个帖子,头脑一晕,简直气得手抖。他们被压在大石板下面,断手断脚,又惊又怕,好不容易被一群工程队救出来,刚吃一口面包火腿肠,就看到白翎把700亿的弹药不要钱地砸了出去。

    不是说不能打仗,也不是说不能花钱,可你白翎不是口口声声说革命为了人民吗?现在大家在这里受苦,你连慰问都不慰问一下,都不说物资捐款了,连口头关心一下都没有,是不是太冷漠了点?

    他们心里不禁一阵寒凉,觉得自己又被欺骗了感情,连手里刚被塞的热汤也无法暖心。

    宁肯花那么多钱去打一个无关紧要的星球,也不肯直接跃迁过来救救他们的家人,白翎,我们真的看错你了……

    还不如那个什么赛博社团呢。

    想到这里,披着毯子的人,突然抬起头,抓着正在分发面包的小哥问:“你们是不是教团的?谢谢你们啊。”

    那后勤小哥一脸懵逼,“什么教团?”

    “啊?不是吗,那你们从哪来的?”

    小哥一想起上面的交代,支支吾吾起来,忽然看到自己怀里的箱子,就拍了下脑门说,“噢!我们,我们是联合罐头食品公司首都星分公司的员工,你看你手里那个自热海带汤,就是我们公司的产品呢。”

    灾民感谢了句,转过念头又奇怪地问:“为啥食品公司会来救援呢?”

    后勤小哥不愿多说,打了个哈哈,“我不知道诶,上边的命令。”

    接着就抱着箱子跑了。

    灾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趁着终端还有两格电,上星网发了个帖子问,【家人们,刚刚被联合罐头公司的员工救了,求问这家公司和帝国有什么渊源吗,为什么救灾这么积极?】

    没过一会,楼下就积极回答:

    【这你都不知道?联合罐头总部在联邦,赛博教团今天在联邦号召募捐来着,肯定是联合罐头的小总裁钮犸,响应教团号召,才去救你们的呀,小傻瓜。】

    【赛博教团人脉很广的,号召力很强,行动效率也非常快。这次救灾,他们应该是冲在第一线的】

    灾民安心了,回道:【原来是这样,那他们真的很善良】

    楼下道:【是啊,他们压根不图什么,就是单纯仁义心善,想让世界变得更好,更平和】

    听了一些路人网友的话,灾民心里觉得暖暖的,萌生了一种想法———等事情安定下来,他也加入教团,回馈社会好了。

    无独有偶,仿佛应证了网友们的话,当日在联邦,联合罐头公司真的宣布要对首都星捐款捐罐头了。

    星网上一片欢欣鼓舞,称赞小总裁钮犸有国际主义精神,是大好人。

    【真好啊,好久没看到世界人民互帮互助了】

    【感觉真善美都变多了,尸体暖暖的】

    然而下一条消息,却让他们炸开了锅——

    联合罐头公司:“我们的2亿捐款已转出。”

    同时附赠截图。

    然而众人一查,对公账户竟然属于革命军?!完了完了肯定是转错了,该转到赛博社团的结果输错账户了吧?

    众人急得不行,开始疯狂@联合罐头公司:

    【财务小姐姐是不是在开小差啊,转错了喂!】

    【快点跟银行联系,现在还能撤回,哎哟,急死我了】

    还有人跑到钮犸账号下,好心提醒他的。

    秘书管理着账号,奇怪地过来问小总裁,“钮犸先生,为什么一堆人今天跑来说,您的捐款弄错了啊?”

    钮犸看了看财务的消息,摸不着头脑,“没错啊,我就是捐给白司令的嘛。”

    秘书:“可是您看这情况?”

    钮犸还在准备宣布竞选总统的稿子,这会也没细心看,想了一下就反应过来:“噢,会不会是我捐少了,所以帝国人跑我这抗议?”

    “那行,”钮犸大手一挥,豪气万丈,“再加4亿给他们瞧瞧,可别让他们看低了我和白司令的交情!”

    作者有话说

    老鱼:(从容)我支持革命,但我只会为宝贝堆资源

    众人:(指指点点)(昏庸)

    【爆哭】他只是想当鸟的皇夫,他有什么错!普普通通人畜无害的鸟激推罢了

    第255章神算手

    钮犸是政治素人。他其实早有参政的想法,但苦于没有门道,这次白翎主动联系他,要帮助他竞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当然要找机会可劲儿表示表示。

    毕竟对他这个等级的富豪而言,什么两个亿四个亿的,顶多相当于一座小岛,一艘舰艇,压根不算事。

    况且人家白司令上次去联邦,买了他们4000亿的粮食,帮了他们农业协会那么大忙,送几个亿给他算什么?

    要是放在往年,想要卖给帝国4000亿的粮食,至少也得给那些贵族老爷们送个上百亿。把那群吸血鬼口袋塞得满满的,才能拿下这笔订单。

    也就是白翎当政,正清廉明不吃回扣,只要求他们把粮食质量保证到位。钮犸没办法,这才想着借捐款的机会,表达一下关心。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第二次加钱的举动。非但没把舆论压下去,反而愈演愈烈了。

    到了晚上,他一打开新闻,就看到媒体给他扣了个大帽子,说他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天真单纯被骗」,捐的钱要打水漂了。

    钮犸莫名其妙,一个牛挺坐起来,把秘书喊过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秘书惊讶:“我还以为您知道白司令贪污的事。”

    “贪污?”钮犸眉头拧住,差点破口大骂,“贪个屁的污!全天下的人一起贪污,他都不可能加入。那些人到底怎么说的,拿给我看看。”

    秘书找出那个来源帖,点给他看。

    “星际国家军费对比?革命军的这么高?”

    钮犸虽然看着像个二世祖,但也是正儿八经商学院毕业,学过统计学的。那表格虽然数据夺人眼球,但以他的专业知识一瞧,就瞧出了端倪。

    “这不对吧,”钮犸往类目上一指,“怎么其他国家的小类目上是军费开支,到了革命军这里就去掉【军费】二字,变成了【开支】呢?”

    秘书伸头一看,愣住了,还真是。但之前那字太小,4万亿的数字放得太大,他们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而且这个增长率10000%,是怎么得出来的?数据来源呢?一点都没标啊。”

    秘书想了想:“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把革命军的总支出加到一块,拉个表格,故意挑起革命军和民众矛盾的?”

    “肯定是。”钮犸敏感地嗅到一丝不对,“而且我还怀疑,这事多半跟教团有关。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最有可能是幕后黑手。没看现在星网上一边倒夸教团吗?”

    说着,他忍不住骂了声,“特么的,这个狗屁宗教,把联邦搞得乌烟瘴气还不够,还要污染革命老区,真是一天都忍不了了。”

    他正在气头上,偏偏有人撞上枪口,在星网上一连@他十来条:

    【转错了!!救灾款应该转给教团】

    【白翎是个骗子,贪污2.8万亿!】

    【我看到你在线了,快点把钱交给教团!快快快】

    那人可能是仗着钮犸不敢得罪如日中天的教团,才这么死缠烂打。然而他没想到,下一秒,自己的消息栏多了个小红点,并迅速变成了99+。

    【联合罐头-钮犸】:牛头马面要来勾你魂了啊,这么赶时间?那是我的钱,不是你的钱,老子想给谁给谁!

    【联合罐头-钮犸】:还有教团信徒别来沾边,给你家主子艹流量蹭到我头上来了,要不要脸?牛马还有三分脾气,我今天就是要骂,你们无耻,恶毒,愚蠢!章鱼凯德欺负你们,你们缩得孙子似的,白司令把你们喂得太饱,你们吃完就把碗砸了,欺负他老实人!2.8w亿花到哪去了你们心里没数啊?没有白翎赈粮,你们这几个大脑发育不全的能活到今天吗?我这辈子最讨厌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恶心的要死,你们这些人都给我等着。反正我养的律师团没事干,造谣我跟教团有关系的,有一个算一个,我全告到你们倾家荡产!

    秘书呆若木鸡。

    完蛋了!老板还要参加总统大选,这么一通乱喷,还不被人打成网络喷子啊。

    她战战兢兢地点开评论,虚眯着眼,以为会看到一大片谩骂。然而——

    【666骂得我好爽!你是头一个打响反对教团第一枪的】

    【恶人就要有恶人磨,小总裁单纯不做作,三观还挺正的】

    【我擦……还是你敢说,说了我们不敢说的话】

    秘书:……

    继续往下翻:

    【老大你好有经济实力,v我50看看】

    【我也受不了什么一胎八宝,v我100,我愿意拥立你为新的联邦总统】

    这本来是开玩笑,结果没过一会,【联合罐头-钮犸】回:“打赏给你了,下下个月记得给我投票,谢谢。”

    众人震惊在当场,【不是老大,你是玩抽象还是来真的啊?】

    钮犸老老实实答:【真的,本来过两天才宣布,今天有人问,我就提前承认了。而且这也不是什么丑事,为什么不能来真的?】

    众人还是半信半疑,一个卖罐头的,凑什么选举的热闹。这就跟家门口卖茶叶的,突然跟你说他要成为镁国总统一样,多少有点魔幻主义。他们继续问:

    【那你选举伙伴选好没有?就是回头胜了要当你副总统的】

    钮犸当然选好了。而且这人选,还是白翎极力举荐的。

    【联合罐头-钮犸】:已经跟她商量好了,是瑟尔嫚上校。

    瑟尔嫚上校?!众人在公屏上打出无数个感叹号,那个被上司强暴,状告无门,打胎之后却被判「恶意堕胎罪」的女omega上校?

    据众人所知,这位上校早已被解除公职,只在民间活动。她曾经多次公开发表过反对教团的言论,是许多教徒的眼中钉肉中刺。

    至于那个侵犯她的禽兽上司,有传言说,此人正是另一位选举候选人———教团拥立的虎尸上将。

    也难怪她会同意和钮犸搭档,这样的血海深仇,拼着性命也要报。

    【联合罐头-钮犸】:瑟尔嫚上校说,只要我们上台,她就废除「恶意堕胎罪」,把雌性堕胎权还给大家。

    这番话,引起了强烈的反应:

    【不是搞抽象,我是说,这个我是真支持!】

    【继帝国之后,联邦的天,终于也要变了……】

    【这俩人搭档估计能把政坛那些老古董冲得天翻地覆,搞不好能给死气沉沉的联邦,带来点新气象诶】

    也有反对的,比如:

    【这女人怎么还敢出来丢人现眼,她杀了自己的孩子还不够,还要杀联邦其他雌性肚子里未出生的小天使。她就是个恶魔!刽子手!】

    下一秒——

    【您已被「联合罐头-钮犸」拉黑,禁言30天】

    钮犸拍拍手,全然不怕,冷笑道:“我可没有白司令那么好脾气。”

    他一套操作干脆利落不做作,全然没有普通政客的迂腐和虚伪。反而在年轻一代网民里狠狠拉了一波好感。

    竞选总统能不能选上还得再说,但一天下来钮犸的粉丝量着实涨了不少。从八十万直接一路飙升涨到了9亿,迎头赶超整天苦心经营账号的网红上将,虎尸。

    颇有点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感觉。

    与此同时,身在联邦边境的虎尸放下终端,恨得牙痒痒:“瑟尔嫚那个婊子,撤了她的职还不够,竟然还想竞选副总统?她也配和alpha平起平坐?”

    副官:“将军,我恐怕她胜选之后,还会继续收集证据,把您送进监狱。”

    虎尸脸色沉下去,“去找几个亲兵,想办法杀了她,弄成意外的样子。”

    “可是将军……我们才杀了总统,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不会,”虎尸一口咬定,自信道,“我敢玩她,就是看在她没有后台。何况——”

    他遥望着边境,目之所及处,帝国的桥头星微微发光,近在咫尺。它仿佛悬在半空中的胜利之果,只要摘下它,虎尸便能扶摇直上。

    他心道,白翎正焦头烂额,忙着攻打新哥伦布星,估计死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和帝国军部串通好,从他后面偷家吧。

    虎尸摸着下巴,胸有成竹道:“只要拿下桥头星,再来十个钮犸那种跳梁小丑,也比不上我的赫赫功绩。到时候,区区一个总统之位,还不是探囊取物?”

    他对这一仗极有信心。

    虎尸和帝国军部提前通过气,白翎的三个舰队此刻都在银钻星和新哥伦布星附近驻扎,准备冲击最后一战。

    那里的距离离边境甚远,只要自己在三天内快速解决掉驻军,白翎就算立即反应过来,派兵前来,也远远赶不及。

    而白翎一旦敢分散兵力,派一个舰队过来,帝国军部就会即刻对他剩下的两个舰队发动攻击。

    到时候两面夹击,革命军的溃败,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虎尸便不再焦虑,淡然一笑,给帝国军方的负责人打去了通讯。

    ·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帝国军打到现在,主力军被消灭了三分之二,但仍然剩下1.5个舰队的实力。凑一凑,两个舰队的人数也是能凑齐的。

    然而随着战争的推进,士兵的素质也在一层接一层下降。

    原因无它,前面有经验的老兵已经死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新兵蛋子。有些人甚至连正规训练都没接受过,在后方学了一个星期怎么开机甲的基础课,就被赶鸭子上架扔上战场。

    与此同时,对面的革命军倒是越战越勇。因为后勤和医疗跟得上,老兵生存率极高,留下来的都是些战斗力先锋,杀敌跟玩似的。

    这么一对比,帝国国民军这边简直陷入了恶性循环。军营里浓云忧愁,士气一降再降,士兵们多多少少都出现了麻木,厌战,抑郁的情况。

    本来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作战总指挥金雕元帅应该立即召开大会,提升全军气势。

    再不济也要日常视察———就像白翎在革命军里做的那样。

    然而金雕自从儿子离家出走后,便郁郁寡欢,怀疑自己的教育出现了问题。他对军队事务三番五次推脱,最后竟然直接称病,让角上将代管一切事务。

    角雕是金雕的嫡系下属。作为女性alpha,她的升迁之路属实艰难。幸亏有金雕提拔,她才能一路官至上将。

    当然,这种坐火箭一般的升迁也有其他原因———军部上层没人了。这会除了她,其他两位上将都是贵族的虚衔,指望他们是打不了仗的,只能她来上。

    但有时她也会想,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她会不会和另一个人一起晋升上将呢?

    那位和她同属于金雕嫡系的omega……

    角雕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她在想什么呢,西武司早已经背叛军部,去了革命军当中将。

    往后再见面,他们这些曾经在一个食堂吃饭的同僚,也只会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而且眼下的困境,正是要如何以少胜多,解决掉这些敌人。

    为此,角雕决定再次进入资料室,研究革命军几位高级将领的路数。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的必胜法则就是把敌人研究透彻,通过不断的推算和演绎,计算出敌人的排兵布阵,继而抓住破绽,一下子杀个精光!

    因而,她在军队里,一向有个「神算手」的外号。

    不算出绝对的结果,她是不会轻易出兵的。

    角雕打开庞杂的资料文件夹,拿出本子,每观看一分钟就暂停一下,记下所想。

    在她看来,西武司勇猛,基德流氓,白翎出其不意,霍鸢稳扎稳打,萨瓦二世喜欢火力重攻———五个人各有千秋,搭配得当可以优势互补,但分散开来也各有弱点。

    她正打算搜索更多资料,深入研究一下这五个人的生平。

    却忽然发现,这则档案浏览记录上,刷满了一个人的名字。

    岑焉。

    再点开一个白翎的视频,浏览记录又是……

    岑焉。

    再换霍鸢的,空白。

    点回来白翎的——

    岑焉,岑焉,岑焉,岑焉……密密麻麻的岑焉。白翎人生的每一页转折点上,都写着这个名字。

    这个岑焉是谁?

    角雕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似乎不是军部的人。她当即找来副官一问,才恍然得知:“噢,所以这位岑焉,就是上面派来的技术顾问?”

    “是的上将,也是他建议我们,让士兵安装脑机接口来增加机甲「同步率」,提高战力。”

    “原来是这样。”角雕知道,这位技术顾问被上面授予了很高权限,可以自由出入机要室。应该是出于工作需求,才反复观看白翎的资料吧。

    角雕想了想,“他身份特殊,你们要好好招待他,有什么需求尽管满足。”

    “是!我们已经安排了褐兔陪着他。”

    角雕轻微颔首,“褐兔比较单纯,他们会相处愉快的。”

    副官汇报完便走出去,在走廊里,正好遇见来领物资的褐兔,顺势打了声招呼,问他新室友怎么样。

    褐兔竖起两只耳羽,喋喋不休:“新室友是个柔弱的美人呢。他长得好白,可能是地球来的不经常晒太阳吧,特别白,我第一眼看到还以为他是深海海洋族呢。可是好可惜,他双腿都瘫痪了,不能动,所以不怎么爱出门。这不,我过来帮他取新浴巾来了。”

    “瘫痪了?脊椎神经粉碎性受损吗,伤得这么重,是作战人员?”

    如果只是普通瘫痪的话,以帝国的医疗技术,完全可以治好。

    “不是战斗人员,”褐兔摇摇头,“他好像不太愿意提起自己受伤的事,只说这是很小的时候在地球受的伤,被朋友背叛害得。”

    “这也太可怜了。”副官叹息一声,“他应该生活不便,多领一些无障碍配给品吧。我随你一起送去,正好也看看他。”

    褐兔点点头,“那好啊,而且他应该比较喜欢你。”

    “喜欢我,为什么?”副官莫名其妙。

    “他说,他比较喜欢beta的身体。”

    “为啥?”

    “因为他闻不到信息素。”

    副官愣了下。因为闻不到信息素而喜欢beta状态的身体,还真是……自我的回答。

    可能从小患病的人,都会或多或少有些脾性上的古怪吧。他如此推测着。

    来到主舰宿舍里,刷卡开门,褐兔顿时吓得「呀」了声。

    副官定睛一看,轮椅倾倒,本应该安稳坐在上面的人此刻正虚弱地伏在地上,双臂用力撑起,白皙的下颌紧绷,固执地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坐回去。

    “快别动了,我来帮你!”褐兔手忙脚乱扶起他。

    “谢谢。”岑焉被他扶坐到单人床上,还没喘口气,就忙着道谢。

    他的确是个时刻需要人帮忙的病美人。身体单薄,气喘吁吁地坐在那里,削尖的下颌缀着一抹汗珠。不知道在他们来之前,他已经在地上挣扎了多久,眼眶泛着一抹水色的薄红,见他们在看,便自嘲一笑,把头低着扭转开来。

    “身体不大好,让你们见笑了。”他声腔倒还稳定,随意打着趣,“其实现在都算好多了,小时候更不好,家里怕我死了,都把我当女孩养着,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副官也坐下,跟他聊了几句,“岑顾问,这边生活还习惯吗?”

    岑焉慢慢地笑,“习惯的,比地球的环境好太多了。至少这里看得到太阳,很温暖。”

    褐兔插嘴:“他可喜欢晒太阳了,他还喜欢向日葵,我说下次统计军备的时候,给他弄一支来。”

    “向日葵这个季节可能不太好找,”副官和善地说,“但我们会尽力满足的。”

    面对他们的热情,岑焉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其实,不用这么照顾我的。”

    “应当的。”副官坚持道,“没有岑顾问带来的技术,我们就要面对无驾驶员可用的困境了。岑顾问的这些小需求,我们当然有必要满足。何况我听说,您的家人都不在身边。”

    岑焉点头,“我父亲在新哥伦布星。”

    “那朋友呢?”褐兔好心地问,“在首都星附近有没有朋友,要是有的话,我们也可以把他找来,登记成家属陪伴你的。”

    “朋友……”

    这个词似乎勾起了岑焉些许记忆。他瞳孔细微紧缩成线,语声轻得像在梦游,“确实有一位在附近,但他是不可能当我家属的。”

    “不一定吧,你先问问呢?”褐兔建议。

    岑焉笑着摇了摇头,低垂的眼神透出一抹复杂,“他已经结婚了。”

    ·

    白翎自从戴上了结婚戒指,便染上了一些坏毛病———独自思考的时候,有事没有就喜欢捏着转两圈,跟搓阿拉丁神灯似的。

    仿佛他这么做,就能在意念上召唤出某个百依不顺的魔鬼。

    而现在,他准备做一件会惹魔鬼原地跳尾巴的事——

    往嘴里扔两颗超剂量的强效抑制剂。

    啧,草莓味儿,还不赖。

    他百无聊赖地嚼着巨型药片,期待它快点融进唾沫里,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并且起效。

    从今早起床开始,他已经换了两条裤子了,这烂歪歪的omega体质……一旦开荤之后根本刹不住,发情期一来,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要爽!」「给我爽!」「不爽我就疯狂润滑腔道给你alpha看」。

    气得他想揍自己子宫两下,别特么分泌粘液了,天王老子alpha不在,谁都填不满这个紧巴巴的小肚子。

    白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肌肉线条紧致的腹部,感觉到里面微微一酸。忽然,他想起来一件事。

    那条鱼产在里面的卵……好像还在?

    可能是压力太大,神经搭错了,他隔着肌肉摸了摸自己柔软的生殖腔,鬼使神差地萌生出一个感觉会爽的主意。

    要不他隔着肚子,拿卵按摩一下?

    作者有话说

    死鬼老公不在,小鸟开始放飞自我(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