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此情此景, 似也显得孟雪殊信中之言平添了几分可信度。
他虽是鬼月宗宗主,却分明亦是善于布局,对仙盟种种亦是知晓得十分清楚。
眼前之孟雪殊, 就像是虞妍印象中的样子,仿佛在云里雾里, 并不是能瞧得十分清楚。
封千机倒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待虞妍入坐后, 便向虞妍行礼。
“吾当初承宗主之情,奉宗主之令,方才重振千巧门。更经宗主提点,修建了这飞镜船。而此处,也成为仙盟大修喜爱聚会之处。”
封千机竟点明了身份, 将自己之来历这般娓娓道来。
看来他并非被鬼月宗所利诱, 而是一开始就是被鬼月宗扶持, 成为了千机门的门主。
甚至这飞镜船, 也成为了仙盟如今的知名去除。
那一瞬间, 也搞得虞妍内心生出了很大的感慨,那就是自己没了这一百年, 当真发生了许多事情。
至少眼前的孟公子, 当真是搞了许多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封千机这样说话时候, 虞妍留意到孟雪殊始终面孔朝向自己。
孟雪殊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面后的容色,不过虞妍确实也是生出了些他正在凝视自己感觉。
仿佛自己的反应对他而言很重要。
虞妍也不知晓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封千机虽不知晓她是剑仙虞妍,可既然孟公子将她带至此处, 那显然也是对虞妍十分信任。
封千机也是也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当年我与师兄乌鹏竞争,本来我技高一筹, 可却出了意外,双掌尽毁。纵然可以断指重续,却再寻不到那样天生奇脉的灵巧手指了。于是,我终究是只能忍气吞声,甚至离开灵域,四处求医。若非鬼月宗相救,便没有今日成绩。”
“更何况,还是鬼月宗寻出证据,证明当年毁我双手者正是我师兄。若非如此,今日恐怕我已然是销声匿迹。”
“虞少主既是孟公子朋友,无论有什么要求,千巧门必然应允。”
虞妍轻轻说:“有心了。”
她已经知晓封千机这条人脉的来龙去脉,她隐隐有个念头,仿佛是孟雪殊知晓自己会心生疑惑,所以当即为自己解惑。
那也大可不必。
孟雪殊察言观色,见虞妍对封千机没什么太多兴趣,于是便挥挥手,使得封千机退下。
虞妍瞧了瞧封千机的背影,不由得心忖,这样的人仙盟怕是还有很多。
也许,孟雪殊当真知晓一些玉无双之死的真相呢?
她望向孟雪殊,正欲说话时,却吓了一跳。
此刻船内并无旁人,只他们二人在场,孟雪殊竟将自己脸上的面具给摘了下来。
摘面具也罢了,更要紧的是,眼前这张面孔跟晏悲道一般无二,只是仿佛添了些少年气。
怎么说晏悲道化身为烈阳族质子,这有了个新身份,难道不应该换上一副新面孔?
虽说是常年戴着面具,可这也太大胆了。
看着虞妍呆滞样子,孟雪殊竟笑了笑:“无妨,这次不会有旁人,若有人靠近,我也会知晓的。”
他声音倒是温温柔柔,又补充:“你不是早就知晓了。”
虞妍心里也平复下来,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孟公子,孟雪殊也是应了。
既然对方喜欢,虞妍决意还是暂时称呼他为孟雪殊。
接着虞妍心里又砰砰一跳,似有些异样。
好半天,她方才回过神来,仿佛终于体会出那样的异样究竟是什么。
从前她是看过晏悲道样子,不过那是在百年前,而且弄的是心眼通。
彼时虞妍双眼已残,却并不愿意换上别人的,哪怕是心甘情愿奉献。后来她修成了心眼通,于是又能“看见”了。
可这样的看见,却终究跟真正用眼看有一些微妙不同。
亲眼所见,似乎比用心眼通窥见要鲜活生动许多。
这殿中所焚是鲸油制成的蜡烛,焚燃起来如同白昼。
这样的光彩映衬,更令孟雪殊那张面孔俊美之极。
孟雪殊唇瓣浮起了一丝模糊的笑容,瞳孔亦是有些深邃。
他手指屈起,飞快擦过脸颊一记。
这张面孔,是他十九岁时候的样子,也是他初遇虞妍时候的样子。
彼时虞妍双眼已盲,修为未成。
在自己深深爱上她时,她不知晓自己名字,不知晓他的面容,甚至未曾听过他的声音。
自己于她而言,只不过是扶了她一把的好心人。
他化身为孟雪殊也有其他原因,但是有一样,就是他想让虞妍看看自己十九岁时样子。
孟雪殊内心是有极灼热的火热的,那些火热如火山的熔浆,烫得令人心悸。只不过在他压制之下,于是这一切终究是平静若水。
他听着自己对虞妍说道:“阿妍,你是为了死去的玉宗主而来,我想听听,玉宗主待你如何?”
虞妍回答:“他待我很好。”
鲸烛的光辉轻轻落在了孟雪殊美艳的面颊之上,他面上看不清楚情绪,可嗓音却是温和的:“我只是想要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虞妍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跟人讲的。
只是那些故事若认真细细讲起来,却也不免使人心里生出了几分酸楚。
那些酸楚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而是当年确实有一段很美好的快乐时光。
那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她的死就像是一场梦,活过来时亦是如此。
于她而言,前一刻还在咒狱,那处只有血腥和黑暗。下一刻,她便已经到了九玄宗,有一双极温柔的手将她这般扶了起来。
她听到玉无双问:“你醒了?”
然后接下来,就是她人生之中最为平静美好的岁月。
玉无双创造了蓬莱别境,那是一处属于玉无双的小空间,地方虽然不大,却是极为安宁舒适。
别境里总是风和日丽,不冷不燥,天蓝草绿。
虞妍双眼已盲,她虽看不到这儿秀丽出尘的风光,却也能感受到这里无处不在的温柔。
草地是这样子的洁净和柔软,躺在地上打滚也没有关系。
有一些食草的小动物也在她的身边,是白兔跟小鹿,性情都十分温顺。
玉无双教她调息,替她疗伤。二人虽无师徒的名分,可玉无双却是天底下最温柔细致的师尊。
他还寻来一些可摸索的盲文乐谱,让虞妍学习音律,以此自娱自乐,调理情绪,使她不再惊惧和不甘。
那首大悲清风赋的曲子,就是虞妍那时候学会的。
那样的日子,是虞妍人生之中想都想不到的温柔岁月。
小时候她为乞丐,日子自然过得不如人意。
再后来,她又被裴玄贞收为弟子,生活也大为改善。
可裴玄贞其实是个很冷漠的人,他总是四处游历,不愿意回九玄宗。而沿途的杂事自然用不着裴玄贞自己做,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也本不如何意外。
裴玄贞教导徒儿,也总是很冷漠,话不说两遍,至于是否能领悟,也是全靠虞妍自己。
虞妍自然并不如何畏惧辛苦,只是这样的岁月里,她也没办法得到一些感情的慰藉。
裴玄贞是个很冷酷的人,并不会施展什么多余的柔情。
可曾经没有得到的,她在玉无双这里全部都得到了。
她所有的创伤和悲苦,都好似被一双温柔的手这般抚平,令她内心生出暖融融的阳光。
玉无双给了她一个法宝囊,总是喜欢在里面塞一些小玩意儿,是各式各样的小法器,功用也是各自不同。虞妍也未必用得着,可玉无双却是替她攒起来。
后来也是玉无双带着自己,令她感应了凤凰之力,得了凤凰之羽这把剑。
若没有玉无双,便绝不会有剑仙虞妍。
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她也终于有几分幸运,得到了这样的温柔眷顾。
一切一切,都是是如今结成的这般深情厚谊。
如今虞妍娓娓道来,连她自己都惊讶,原来自己的心里藏了这许多的情意。
以及对玉无双的浓浓思念。
夜色已浓,明月皎皎。
有人在飞镜船外凝视这月下楼船,仰头想着今日封千机又是宴请的哪位贵宾?
宁玉瑶纤弱的身躯在风中摇曳,亦越发显得孱弱可怜。
可四下无人,她面颊之上也渐渐凝结了一缕浓烈的恨意。
死去的魏舟已经是九玄宗乃至于整个仙盟的耻辱,是旁人绝不愿意再提及的事了。至于什么九玄宗双璧,旁人也只觉得辱没了凤师兄。
于是伴随魏舟身死,一切都随风而去。
仿若一夕之间,魏舟就好似根本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旁人私底下跟宁玉瑶提及魏舟,也是让宁玉瑶不要再做出怀念魏舟的姿态了,否则只会害了自己。
曾经的魏师兄是许多女郎心中爱慕之人,可现在魏舟名声已经臭不可闻,根本是提都不能提。
宁玉瑶眼底饱含了晶莹的泪水,一双眸子里亦是充满了讽刺。
人心凉薄,也不过如此!她可不会像是其他人一样,随随便便就背信弃义,放弃了和魏舟之间的情意。
她飞快的伸手去抚摸发间的小白花。
安师姐劝自己不要再留恋魏舟,她不会听,她偏要人前戴孝,提醒众人有魏舟这么个人。
她也不免想起安师姐所说的话,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流言,说魏舟手里不止扶紫秋这一条人命。
那些人说,魏舟曾经杀了魏家族长的亲孙儿,方才夺来这个名额,使得自己能够来到仙盟,于是才有了接下来的风光。
那时宁玉瑶没给什么反应,安师姐也只以为她耽于情爱,不肯相信。
可宁玉瑶心里却在想,是真的又如何呢?
真的又如何!?
那些心思涌上了她的心头,似也勾勒起她一些很久以前的回忆。
她未入仙盟之前,在她长大的舞阳城,舞阳城主有一个十分聪慧伶俐的女儿程舞。
舞阳城是大城,和魏家那种小家族不同,九玄宗本欲从这里面择五个孩子为九玄宗弟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五人之中,最优秀的就是程舞了。
她是城主之女,原本就十分优秀,样貌出挑,心性人品样样没得说。
九玄宗来挑人的长老也不免多看她几眼,觉得程舞以后必定有个好前程。
五人里若有一人太过于耀眼,那旁人落在其他人身上目光就少了很多了。
于是那时候,其他四人心里都暗暗有些嫉妒的。
其实嫉妒也无妨,人心总是会有些阴暗处。她们几个女郎虽因程舞风头太盛而心生不快,可到底是十多岁小姑娘,又受过教养,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好事情。
所谓论迹不论心,有时候心里想想,也并不是一件过错。
只是有时,宁玉瑶夜来盘膝打坐,也会禁不住生出一个念头。倘若耀眼夺目那个是自己便好了!
若程舞不在,耀眼的那个人又会不会是自己呢?
宁玉瑶浮起这个念头时,又觉得自己很卑劣,甚至生出了几分自我嫌弃。
但这些卑劣的念头却似乎成真了。
那是一桩意外,并不是哪个女孩子的阴谋。程舞幼年时候成为得过桃花疫,彼时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熬了过来。
可那时却留下了病根,并没有当真痊愈。
而后当年留下的病根,却在程舞准备出发去仙盟时发作了。
那桃花疫发作,她满身都是殷红斑纹,好似开了一朵朵的桃花。程舞一口口的吐血,可她人却是越来瘦。
她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死时候不到二十岁。
程舞是城主最疼爱女儿,她的死对舞阳城城主打击极大。
这其中既有浓厚亲情,亦有一城之主对她未来带飞舞阳城的期待。
可这样的期待顿时落了个空,化作烟云水汽。
那一年,舞阳城主送她们这些舞阳城的女孩儿时,备受打击的城主已经头发花白。
彼时宁玉瑶瞧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更生出了些愧疚。
纵然此事与她没什么干系,可那一刻,她本不应该生出那般恶念。
自己想着风光时,却未曾想到程舞的亲人会因而生出伤怀。
不过这件事到底跟宁玉瑶没什么关系,所以过去了便过去了。
可这时,宁玉瑶忽又想起了这件事情来。她心情却又跟当年不一样了,从前是惋惜,可现在她却是另一种的心情。
她想,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生来就是如此的。
只不过自己只是想一想,魏师兄却是有气魄将这样的事做出来。
现在她想到了早死的程舞,竟一点儿不觉得愧疚。
因为她已经看清自己了!
她只是比魏师兄幸运,程舞桃花疫发作,于是便从自己眼前消失。
从此,她也便少了一个令自己嫉妒的人。
宁玉瑶这样想着时,忽而生出了一缕模糊的念头。
她蓦然想,自己这一生,好似确实是非常的顺利,以至于眼前挫折令她无所适从。
舞阳城的程舞,再之后,就是九玄宗那个颇有竞争力的靳师姐。靳师姐出了意外,也去了有两年了吧。
后来她喜欢魏师兄,没想到魏师兄也会垂青于自己。只是那时,魏师兄已经和虞少主定下了婚约。
可偏生那时,沈月死在了云浮宫,于是魏师兄就有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退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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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自己也被卫九思收为徒儿。
于是一时之间,自己亦是一飞冲天。
有那么一刻,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得不可思议了。
加之现在宁玉瑶想起了程舞的事,一时之间,亦不免有些惊惧。
她飞快甩了一下头,心想这不过是巧合罢了。
就像现在自己这样倒霉一样,从前每一件事却都十分之幸运。
只是那些命运的馈赠本来就被一根不可见的细丝缠绕操纵,如今亦是到了收割之时。
这时一道身影亦是轻飘飘掠来,如此掠至宁玉瑶身前。
来者手执玉令,嗓音亦是微微沙哑:“宁玉瑶,盟主有请。”
052
直至到了裴玄贞跟前时, 宁玉瑶仍是无所适从。
裴玄贞是仙盟盟主,每日需处理的事务繁多,本来跟宁玉瑶这样的小弟子没什么干系。
宁玉瑶再如何的优秀, 这份优秀放在裴玄贞跟前,也不值得一提。
盟主高高在上, 宛如高悬于空中的明月。既然如此, 一个仙门弟子再如何优秀, 又怎在意呢?
可当宁玉瑶拜于裴玄贞跟前时,她虽不敢抬头,却隐隐觉得裴玄贞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带着几分审视之意。
裴玄贞并未刻意威压,可是宁玉瑶却是生出了几分惊悸。
她估摸着裴玄贞来寻自己原因, 无论如何, 自己这么些个小打小闹, 原不应该惊动高高在上的裴盟主。
这样盘算着时, 宁玉瑶后背不觉出了一层汗。
这时节, 裴玄贞嗓音却从高处传来:“魏舟名声已坏,罪名已定, 你也不应该再为他计较。虽然你心怀怨恨, 可幸喜还未曾做出什么真正恶毒报复的事情出来, 若是悬崖勒马,你还是能得到众人原谅,做一个讨人喜爱的宁师妹。”
宁玉瑶听得晕头胀脑,她不明白裴玄贞为何会留意这些“小事”。
虽然自己从前人缘颇佳, 讨人喜欢, 但在仙盟盟主跟前又算什么?
蓦然间,宁玉瑶如醍醐灌顶, 似也明白了几分。她眼底也不由得浮起了淡淡讥讽之色,虽然垂着头,可却柔柔说道:“想不到裴仙尊居然会关心这样的小事。”
只怕是为了虞妍罢了。
那虞少主如今身份尊贵不提,身边还有一位神秘莫测的孟公子。那位孟公子是鬼月宗弟子,身份甚为超然,连卫九思也忌惮其几分。
既然如此,又怎容什么碍眼之物凑上前去闹事?
倘若自己这么个小弟子心怀嗔怨,闹出了些不慎光彩的报复勾当,岂不是给仙门丢脸?
难为裴玄贞这样的大人物,还纡尊降贵,这般提点。
可话一出口,宁玉瑶就有些后悔了,只觉得自己出言无状,更不小心透出了对虞妍的浓浓厌恶。
自己这样的性情,这样低微,岂不是应该竭力遮掩自己对虞妍仇恨?
哪怕是那些大人物羞辱践踏,也不应当如此。
可裴玄贞面颊之上却并无愠怒之色,在宁玉瑶思索着如何补救之时,裴玄贞却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言语:“有没有觉得,自己这一生十分顺利,心想事成。”
宁玉瑶猝不及防,打了个激灵。
她不觉抬起头来,面上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可是她的心里面却是浮起了惊涛骇浪。
有一些隐秘的不安在宁玉瑶心里翻腾,可那些猜测浮起时,宁玉瑶却又觉得太过于荒唐了。
裴玄贞面颊如明珠染晕,甚为动人,可他口中吐露的话语,却不免令宁玉瑶胆战心惊:“譬如你从前,并不算是舞阳城那一批最出色的少女。可是因为程舞发了桃花疫,于是你便脱颖而出。其实纵然是在仙盟,私下结党也是很常见的事。或者不如说,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修士,总是会在仙盟彼此照拂。就像你跟沈月一样,会是好朋友。”
“程舞不在,于是你顺理成章的得到了更多的资源和照拂。这也是你好人缘的一部分,当然这样的好运气,你还有很多很多。”
裴玄贞有一副清雅的皮囊,好似对凡尘俗务不屑一顾的样子。可如今的他,却随口点评这些利益之争,那些讨喜缘由后的关系纠葛,且了然于心,熟悉之极。
那是宁玉瑶从未触及的另一面,比卫九思展露心机还要令宁玉瑶心惊!
因为卫九思的盘算,是宁玉瑶曾经猜到却刻意忽略过的。
可裴玄贞如今种种言语,却皆在宁玉瑶设想之外。
“再后来,就是你在九玄宗的那位师尊谢真人。她为人清傲,名声颇佳,所收弟子亦是个个出挑,其中绝无品行败坏之徒。可以说一旦成为谢真人弟子,哪怕只有一个名头,亦是身价倍增。”
“只可惜,谢真人修行越深,凡俗之情越淡,故而越发不想收徒儿。那年她动了收徒之念,却只想收一个弟子。那时九玄宗的女弟子靳薄雪也呼声颇高,可在这关键之时,她也出了意外。”
宁玉瑶听得心惊肉跳,这些确实是她内心不安又万般委屈之事。一切都那么凑巧,自己确实从中得到了些好处。
可是,她是清清白白的。
所以她忍不住喃喃说:“我是清清白白的,仙尊难道觉得我是这般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她没有!她问心无愧!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
宁玉瑶甚至有些忿怒,心忖莫不是又是为了虞妍,所以自己要名声扫地,捕风捉影给自己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当她这样想时,她面颊不觉透出了几许忿色,甚至有些憎恶。
宁玉瑶万般委屈时,却听着裴玄贞轻轻点头:“我自然知晓你是清白的。”
他说道:“因为这些事,本来就是我做的呀。”
宁玉瑶如五雷轰顶,呆在当场。
她发了会儿怔,似消化不了裴玄贞所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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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这一切太过于荒诞了。
裴玄贞补充:“我本没有想让你知晓的。可惜,你越来越令我失望。”
当裴玄贞这样说时,他眼底甚至生出了一缕奇异的怜爱之色。
他继续说道:“当然,也不仅仅如此。”
“你可能没有记忆了,你被人收养时才两岁,收养你的宁家是仁善之家。你虽是养女,可也待你极好。但若你父母未死,你虽父母双全,可也只能作为一个寻常百姓人家女郎长大。”
“于是你的生活就会很平庸。你日后若不嫁给一个农夫,就是嫁给一个挑担子卖东西小贩。然后不到二十岁,你可能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中,你会变得庸俗、贪婪,乃至于满身市井气。那简直不可容忍!”
“因为这份不忍心,我替你换了一个人生。于是你的家人遭遇匪祸,就此惨死。很多孤儿命运会很悲惨,但你不用担心,你已经有一个很好人家等着收养你。宁家家境殷实,更主要是,家里也有些粗浅的仙缘,于是你从小就能学习吐纳之术,接着就不辜负你的根骨,成为大宗门的弟子。”
“这一切当然是顺理成章,在宁家收养你之前,他们家根骨平平的亲儿子不慎摔断双腿,折损了灵根。所以你这个养女让他们如获至宝,得他们百般疼惜,更可顺意享受各种资源。没有谁能跟你争!”
“如果没有我所缔造的一系列幸运,你如今大概是生了两个儿子的农妇,而不是漂亮可人的九玄宗仙子。”
“玉瑶,当你得到这一切时,你觉得你自己还为所谓的爱情这般放弃自己,是不是值得?”
宁玉瑶听得全身发凉,她不敢相信裴玄贞说的是真的,可裴玄贞原也没必要对她这样的小女修说谎。
更何况,自己从记事起无所不在的幸运,仿佛也并不是巧合二字可以形容。
宁玉瑶想要质问裴玄贞,那就是裴玄贞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可她心生畏惧,竟也不敢。
忽而间,宁玉瑶想到一事,顿时从头凉到脚。
她不觉颤声问:“那我养父母一家惨死,难道,难道——”
裴玄贞说道:“当然也是我所安排。”
他补充:“天降流火,舞阳城死了几户人,谁都会觉得是意外。”
他瞧着宁玉瑶蓦然泪流的面颊,然后缓缓说道:“可是,这难道不是你的心愿?就和其他事一样,本就是你难以启齿的心愿。”
那时宁玉瑶入了九玄宗,她修行也很顺利,人缘也颇好。她什么都好,于是给家里写信便报喜,说自己处境很妥当。
于是家里便写信,说让宁玉瑶若有机会,便帮衬双腿残疾又毁去灵根的养兄一二。
大宗门总是机会多一些,说不定还能寻到什么灵丹妙药,能将自己儿子废去的灵根补一补。
人总是会有私心,更何况宁家这么点儿私心也不算什么,无非是嘱咐女儿为亲儿子留意一些机会。
他们悉心栽培宁玉瑶并不是想要其报答,但是宁玉瑶如若能有所回报,他们亦会欣慰欢喜。
更何况,宁家也并不是十分强势的姿态,一定要宁玉瑶当真救治好兄长。
那只是说可能,又或者能有什么机会呢?
可那时候宁玉瑶还太年轻了,她终究还是心浮气躁。
养父母姿态不算强烈,可毕竟将要求写在信里面,那样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期待的。
可宁玉瑶来到了九玄宗,这门派风气虽尚算清正,但宁玉瑶却总归会看到一些东西。
自己的同门之中,有许多系出名门,在宗门之中也有族中长辈照拂。
宁家算不得什么助力,还希望自己能帮衬残废的兄长。
她忽而觉得喘不过气来,亦未免有些不甘和心酸。
她觉得这个世界对自己并不公平。
然后,这个不公平就消失了。
可是现在,宁玉瑶却是知晓了这个可怕的真相,她听着裴玄贞宛如恶魔的低语:“难道我猜错了你的心思?难道你没有如释重负?伤心自然是有的,眼泪也是真的。可这一切过去之后,你有没有松一口气?”
有没有松一口气?
宁玉瑶已经是说不出话来。
她大口大口喘气,只觉得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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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自己从前的人生,是那般恣意自在,没有丝毫的拘束以及包袱。
可是现在,她方才知晓,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些都是一些虚妄之存在。
她从来没有想过舍了自己养父母,她也没想过不理睬他们,只是心里会浮起烦躁。
可原来,有些事情,想想都是有罪的。
宁玉瑶瞪大了眼睛,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窥破了道德,她觉得自己因为魏舟之死,已经堕落成一个满心怨恨的复仇者。
是呀,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身处黑暗之中,可是原来居然不是。
原来自己所理解的黑是那样的浅薄。
有另外一处深渊这般凝视自己,带着几分冰冷残酷。
真正的深渊,原来是这个样子。
好半天,宁玉瑶方才好似回过神来,她忍不住结结巴巴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不过是,是一个很普通的弟子。”
是呀,她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弟子。其实她也是很优秀,根骨不错,人缘不错,平时也很上进。
可是那些优点,如若放在裴玄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不值得裴玄贞如此吧?
宁玉瑶这样问,可当裴玄贞望向自己时,宁玉瑶又不由得后悔了。
她忽而觉得,如若当真知晓真相,对自己可当真未必是一件好事情。
而这时节,飞镜船也驶入了一片云中。
四周已经暗下来,唯船中鲸烛仍烧得厅中宛如白昼。
孟雪殊提及了玉无双的死,却并未直言那场可怖的谋杀,反而讲其了其他。
“玉无双死后,我翻遍他一生之经历,想要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隐藏的仇家。然而,我反倒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巧合。”
接着孟雪殊就向提及那些有趣的巧合。
“他之一生,好似格外的顺遂,每每发生一些令他十分为难的事,就会有一些运气降临在他身上,使得他得到最大的好处。”
“那可真是,有趣之极。”
听到了此处,虞妍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也许她并不愿意听到孟雪殊这般用词,譬如什么有趣。
那也许并不是在侮辱玉无双,可对于一个死去之人,虞妍只觉得孟雪殊用词颇为轻佻。
她望向了孟雪殊,孟雪殊面颊上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他是否有意讥讽。
鲸烛的光辉扑在了孟雪殊那张俊美之极的面孔,竟也还是摇晃着淡淡的阴影。
孟雪殊一双眼灼灼生辉:“在这样的幸运之下,第一个倒霉的,则是玉无双的师兄湛清风。”
053
当年玉无双是上代剑仙杜照之的关门弟子。
说是关门弟子, 实则是杜照之厌倦了俗尘,所以收了玉无双后,便说再也不肯收徒。
于是杜照之对于这个小徒儿教导时候不多。
大部分时候, 是湛清风代师授艺,名为师兄, 实为真正授业之人。
虞妍当然也知晓湛清风。
玉无双给她提及过, 无双宗主是个很念旧情的人, 他会念叨这些故人。
他会说起杜照之,会提及湛清风,还有其他的师兄弟。
可惜那些人大都已经故去了。
杜照之追寻剑道极致,乃至于兵解而亡。
之后便是湛清风,他强练无极剑卷, 于是走火入魔, 早早逝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时抗魔大战尚未开始, 玉无双已经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也许, 正因为他那样的孤独, 所以他才会对虞妍那样的好。
可现在孟雪殊说起这个故事时,却说起了另外一个版本。
他说:“其实, 湛清风对玉无双十分嫉恨。也许他们小时候确实有过师兄弟的情意, 可是长大后,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修行一途,是十分讲究天赋的。你天赋不到位,于是修行岁月里的那些耗费的时光,也就不作数了。
湛清风修行的时间很长, 他也很努力, 很有天赋。
只是一个普通有天赋的人,永远抵不过一个真正天才。
他在玉无双幼时悉心教导, 可能也有过真正的关爱之情,可伴随那玉无双的长大,伴随玉无双的修为越来越高深,渐渐的曾经的情意也是荡然无存。
他看着玉无双的眼神,那眼里开始有了嫉恨。
这些嫉恨多了,就又扭曲成一种仇恨,于是这心中的仇恨终于开始折射入了现实。
有一次兽潮临,玉无双却被湛清风引入了云海莽林之中。
玉无双血战月余,他方才脱身。
若他指证湛清风,湛清风必然受罚。可玉无双却并没有如此,他愿意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个误会。
那时便有人担心,玉无双终究会折在自己这个师兄手中。
可最后折了的却是湛清风。
湛清风若是不死,九玄宗的宗主之位只能是他。因他在九玄宗名头极盛,声望极高。而且他只是对玉无双有心结,对其他同门却极好。
到时候,他亦愈发容不得玉无双了。
可是湛清风却是死了。
于是许多人都觉得,冥冥中有天意注定。
孟雪殊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描述得绘声绘色。
可虞妍听完,却斩钉截铁说道:“不会,我想当时的事情,一定不是这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玉无双曾经给虞妍讲过少年时的往事,说起过他的遗憾。
那时虞妍双眼已盲,可一个盲女,有时候却比旁人更加敏锐。
“我曾听宗主提及过他的故人,他提及故人时,只有单纯的怀念,并没有什么很复杂的情绪。哪怕他宽容大度,不计旧恶,有些心情还是能透出来的。”
从玉无双说话的口气,乃至于他吹奏的笛声,都能得出宗主真正的心意。
而虞妍的直觉一向是敏锐的,她能分辨出什么是善意,什么是恶意。
她也不觉得一个人真能伪装至此。
然后虞妍看到了孟雪殊笑了笑:“当然是假的。”
孟雪殊说道:“湛清风是个很大度的人,并没有嫉妒自己的师弟,反而一直对他爱护有加。更何况当年剑仙杜照之的徒儿还有存世之人,我亦令人问过——”
“根本没有这回事。”
“他没有构陷玉无双入兽潮,乃至于玉无双在兽潮之中血战一个月的事亦是子虚乌有。”
“至始至终,这些故事里的情节都不存在。”
虞妍呆了呆,她忽而心头掠过了一丝异样,好似想到了什么。可是究竟想到了什么呢,她一时竟也说不上来。
更何况接下来孟雪殊所说的话,也分去了虞妍的注意力。
“可是这个故事,当年却流传甚广。”
虞妍更一怔,她说道:“可我没听说过。”
孟雪殊缓缓道出关键:“你那时名声颇好,冰清玉洁,不沾半点凡俗之人性丑恶,谁会在你跟前说这些呢?”
虞妍实在太好了,太好了的人,便会令人生出距离感。
谁会在虞妍面前说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又去津津乐道师兄弟间彼此的嫉恨仇视的狗血剧本?
在虞妍面前说这些,岂不是自惭形秽?
很多暗涌在虞妍身边流淌,虞妍却未必能察觉。
就连闻蝉,对虞妍也是有一种仰视的。
也许对玉无双也是如此。
所以两人终究是孤独的,会很难得遇到投契的人。
孟雪殊这样思时,又忽而有一缕嫉妒和羡慕。
于是他怀着极复杂之心情,继续说道:“如果湛清风没有死,这九玄宗宗主之位是不会落在玉无双头上的。玉无双修为出挑,可是他太过于出尘和超然,所以他并不适合处理那些俗务。”
“可湛清风死后,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除开湛清风,玉无双实在比剩下的人超过太多了。若换了旁人,谁又能服气呢?”
“然后不知何时,关于湛清风的这些流言蜚语便传了出来。把一个英年早逝的倒霉鬼说成不能容物满心含嫉的小人。湛清风已经死了,他也不会被送去斩仙台,可以辨一辨自己的罪状。天长日久,就好似当真恰有其事。”
“于是如此一来,玉无双就更显是天命所归,就像是故事里的主角,让人敬仰以及崇拜。”
若换做旁时,虞妍是不想听这些话的。就算是现在,虞妍也一个字都不信。
可是她还是压着自己不适,听着孟雪殊说这些话。
就像孟雪殊所说那样,从前没有人敢在剑仙虞妍面前说这些。
在虞妍所笃定的简单世界以外,有着许许多多的揣测、阴谋、算计。
虞妍蓦然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当年那些藏于水下的东西被孟雪殊搅了出来,翻出了水面,散发出了肮脏腥臭的气息。
孟雪殊继续说道:“再有,就是淳于瑄,你还记得淳于瑄吗?”
虞妍闭上眼睛,点点头。
她自然记得淳于瑄,那时候淳于瑄是自己战友,她记得每一个战友。
小妍跟淳于清是手帕交,两个小姑娘关系很好。淳于清出身名门,谁见到她都要称一声淳于仙子,对之极之尊重。淳于家的追雪车也十分招摇惹眼,上有淳于家的家徽。
而这一切的风光,都源于淳于清的外祖淳于瑄。
如此荣耀,纵然过去百载,亦是依然令人十分尊重。
虞妍也知晓淳于瑄已然故去,乃是因为毒伤爆发,所以未能挨过去。
可孟雪殊却说道:“淳于瑄确实是毒伤发作,可是也不仅仅是毒伤发作。其实,他应当算是自尽的。”
彼时为了对抗月蝶族,修士多服用一些食骨草,以此避免沾染傀儡珠。可此草虽可溶解傀儡珠,也会侵蚀修士的身躯。
于是很多修士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便顿时毒发身亡。
淳于瑄和玉无双修为深厚,他们熬了十数年,纵然得胜,却是积毒已深。
那时药王谷的玉真人花了二十年功夫,种出了一颗清髓花,可以救人,却只能救一个。
就在这样的选择档口,淳于瑄却自尽了。
他大仁大义,宁可牺牲自己,也想要成全玉无双。
玉无双不必夺,不必强,不必阴暗,只要静静善良,然后就能得到治病的灵药。
之后他就被推选为仙盟之主,成为整个仙盟最具有权势之人。
他的一生就是如此,每逢到了命运选择的关键时刻,就会得到幸运的眷顾。他高高在上,一尘不染,可是却总能得到他想要的。
说到了此处,孟雪殊问:“阿妍,你相信这是一种巧合吗?”
虞妍静静的听着,她站了起来,然后说道:“我只相信,玉宗主是一个很好的人。”
当虞妍这么说时,她眼里透出了认真的光辉。
她的一双眼清而静,静而宁,带着最坚定的笃定。
而这份坚定的情态,也有些说不尽的动人之处。
虞妍没有说相信这是巧合,可她相信玉无双。
那些质朴的相信是如此的坚定,也是任何言语不能动摇。
孟雪殊注视着这双温和坚定的眼,他忽而觉得口干舌燥,那缕燥意涌上了他的心头,又被孟雪殊生生压下去。
他却暗暗将手掌在衣袖里捏成了一个拳头。
很多人都说,鬼月宗宗主是个绝了人欲的修行之人,可谁也不会想到此刻孟雪殊有这等翻腾复杂的心思。
虞妍心里对玉无双信任十分坚定,所以她也不需要太大声。
她没有声嘶力竭急切证明玉无双清白,只轻轻说道:“其实我也经历了很多事,我也懂得很多。有些事情我只是不想掺和,我不是不懂。”
“从跟玉宗主平日里的相处,我便知晓他是怎么样的为人。”
“他教导我放下心结,教我做人的道理,教我分辨善恶。他是真心为了我好,想要我好好做人的。”
“如果他只是想利用我,想要我做一把剑,当他的一条狗,他也不必如此麻烦了。那么他就不是教我分辨善恶,而是让我知恩图报。他不会一点点的让我摸索喜爱的东西,使我学会开心,而是使出各种手段使我依从于他,试探我能不能对他言听计从。”
“我想,我还是会看一个人的。”
从她幼年为乞,到被师尊所弃,她的一生也经历过许多人性的丑陋。
她选择奔向阳光,只是因为她喜欢阳光,而并不是因为她不知晓那些阴暗。
这世间最糟糕的人,虞妍也不是没遇到过。
这世间最黑暗的人性,她亦曾窥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孟雪殊也已经平静下来了。
他望着虞妍,然后说道:“倘若玉无双自己也不知晓这一切呢?”
虞妍蓦然一怔,她有些不明白孟雪殊的意思。
孟雪殊缓缓说道:“也许连玉无双自己,也并不知晓自己的人生有这许多被安排好的幸运。也许,连玉无双都惊讶有这许多巧合。”
虞妍脱口而出:“这绝不可能!”
什么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呢?虞妍也并不觉得能有这样子的可能。
孟雪殊:“你自然觉得并无这等可能,那样风华绝代的玉无双,又怎么能是别人的一枚棋子。更何况那人既有如此能耐,又为什么要这般安排?”
“当我觉得这一切是巧合时,仿佛也不过是我的一些臆想。直到最近,我终于发现了一个极有趣的突破口。”
“那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仙盟之中又出现了一个人。那人就跟玉无双一样,天生运气很好,每一样的好处都能顺理成章的落在她的手中。而她自己,也仿佛并不知晓这件事,这样的懵懂无知。”
“阿妍,你能猜出那人是谁吗?”
虞妍居然面色微微一变,因为虞妍其实能猜出几分的。
孟雪殊已经说出了谜底:“那个人,居然是宁玉瑶。”
“对了,你不觉得这个宁玉瑶,很像你的一个故人?”
虞妍当然觉得像,从第一次看到宁玉瑶时,她就已然发现这个可怕的巧合了。
当年裴玄贞很在意一个叫林雪萱的女修,是一个比虞妍重要得多女修,后来虞妍隐隐知晓那是裴玄贞用自己最爱女人残魂炼出来的转世之人。
可林雪萱心有别属,她喜欢的是当时的西月国太子沐华辰。
沐华辰没了一双眼珠子,需要别人换给他,而且还非得要自愿,否则会种下因果,因而反噬。
那时西月国想游说林雪萱为爱牺牲,但林雪萱却犹犹豫豫,虽然真爱,却舍不得自己那双眼睛。
她不免贪心,想要两个都要。
于是,她便哭诉到裴玄贞面前。
于是裴玄贞便吩咐自己徒儿换眼,他找了个由头,令对他言听计从的虞妍挖了一双眼给了沐华辰。
这才是虞妍当年换眼的真正缘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虞妍当年也不是说对之一点怨恨都没有,可她终究选择放下。偿还了裴玄贞的恩德,她只想属于自己人生。
再后来,她也再没有听到林雪萱的消息,虞妍也并不关注她。
于是林雪萱就从她的世界消失了,也不值得再想起。
而宁玉瑶,那样貌却像极了当年的林雪萱。
054
虞妍并不知晓当年林雪萱的下落, 哪怕自己苏醒之后,也并没有人提及。
她已经沉魂百年了,时移事异, 沧海桑田,许多事情已然不一样。在时间的长河里, 有些人便像是微尘一样渺小, 不值得特意被人记住。
林雪萱也是如此, 她没有被记住的价值。
当年虞妍成为了剑仙,旁人并不知晓其中内情,大众的版本里,无非是裴玄贞过于相信因果,故而对徒儿规矩重了些。
亦有人提及另外一个故事, 说裴玄贞另有心爱之人, 为了那人恳求, 方才令虞妍挖出了双眼, 以此成全心爱之人的爱情。
这另外一个故事, 相信的人并不多。
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很多人都认识裴玄贞, 知晓裴玄贞性子冷清, 看着似也不像能折腾出这么些花样的人。
就算有人将信将疑, 他们也不知晓裴玄贞这个心爱之人的名字。
在这个狗血故事里,林雪萱也着实太没有存在感了。
又或许有人刻意为之,与谣言的尘埃里遮掩事情的真相。
但虞妍却知晓,那最狗血的故事, 却偏偏是真的。
那时她也觉得裴玄贞是个冷情之人, 而且裴玄贞似乎并不喜欢跟小女孩儿玩耍。可不知晓为什么,当年林雪萱轻轻一撒娇, 裴玄贞就十分依从。
那一年她被挖了眼睛,然后被扔到了小沐王府之中。
小沐王府上下态度十分恭顺,可是恭顺里也带着审视,那样的审视里,恐怕也是担心虞妍心生怨憎,乃至于生出不好的因果。
更何况哪怕因果是长远的,可若虞妍生出怨怼,沐华辰的名声怕也不好听。
于是虞妍就孤零零,一个人呆在了黑暗里,留在了小沐王府。
她原本也不知晓这个故事里有一个林雪萱,直到那一天,她在花园里听到的那一番话。
那时西月国生出了咒气,裴玄贞也来到了西月国,他甚至来到了小沐王府。
可是他一次都没有来看虞妍。
没有旁人安抚,虞妍只能选择自己站起来。
那时她虽眼睛疼痛,却努力摸索站起来,去习惯盲人的生活,学习怎样在黑暗之中行走。
路过花园时,她却听到了花园里说话的声音。
说话的是林雪萱:“你故意的,你分明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肯允我,你为什么要答应我。如今沐华辰得了一双眼睛,反倒是对我不理不睬了。”
她从前见过林雪萱,也听王府里的婢女,知晓这位林师姐是小沐王爷的心上人。
沐华辰天赋不错,虽然生来双眼俱盲,却成为了九玄宗弟子。他在九玄宗之中结识了林雪萱,彼此相恋,从此出双入对,俨然一对情侣,当真是羡煞旁人。
可沐华辰生来双眼看不见,唯一的办法就是换眼。
但换眼也有讲究,大家毕竟是名门正派弟子,总不能强夺人眼球,除非有人自愿献眼,否则有些事情说不过去。
这面子上功夫总是要做的。
沐华辰是西月国皇子,本来以他身份,让西月国的某个百姓被自愿一下,似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若非当真心无怨恨,只怕会招惹因果。
招惹因果还在其次,这寻常眼珠品质拙劣,换来怕是要拖沐华辰的后腿。
除非有一双具有仙缘的上品眼珠。
那时林雪萱对沐华辰爱意极深,于是西月皇室就把主意打到了林雪萱身上。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倘若沐华辰能够飞升,带飞全族乃至于全国,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在这样巨大利益的情况下,道德什么的就可以放一放。
于是他们就希望林雪萱为了爱情牺牲一下,比如舍了自己一双眼珠什么的。
但林雪萱总归是个爱自己胜过爱男人的女修,她自然拒绝,跟西月国皇室闹得十分不愉快。
沐华辰心中有愧,总是对林雪萱诸般道歉。
于是林雪萱终究还是不忍分手,大家也就这般拉拉扯扯,分分合合,在西月国的小沐王府生出了许多的爱恨情仇。
虞妍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倒霉罢了。
她以为西月国拿不住林雪萱,所以利用恩惠想要拿住自己。
可是听到的那一刻,她方才知晓,这一切竟然跟林雪萱有关。
林雪萱终究是舍不得沐华辰的,她虽舍不得自己眼珠,可也舍不得沐华辰。
虞妍不知晓她什么时候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可林雪萱终究是这么做了。也许对林雪萱而言,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那是个潮湿闷热的下午,空气里种种闷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林雪萱的那些话语既令虞妍疑惑,又令虞妍好似喘不过气来。
她听着裴玄贞淡淡反问:“你如此质问,可我为什么会答应你?为何是因为你答允此事?”
那些问题也存于虞妍心头,虞妍也是这样困惑的。
她也忍不住在想,是呀,裴玄贞为何会答应?为什么会为了林雪萱的恳求如此对待自己这个徒儿。
林雪萱的呼吸很粗重,她似是难以启齿,可如今的她很狼狈,又饱受感情挫折之苦。
于是林雪萱终于说出来:“因为你喜欢我,可是我不喜欢裴长老,我只喜欢华辰。你嫉恨我当初不肯做你弟子,所以故意为难我。”
那样的话真的是不可思议了,可如果林雪萱说的是假的,裴玄贞应该斥责才是。
因为两人的身份很是悬殊。裴玄贞那时候虽不是什么仙盟盟主,可也是九玄宗的十长老之一。可是林雪萱呢,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弟子。
九玄宗上下之别十分森严,本来不可轻易冒犯。
更不必说裴玄贞一向性子冷淡,并不是个脾气温和的人。
可奇妙的是,裴玄贞并没有呵斥林雪萱。
他只是哈的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竟然是虞妍从来未曾听过的轻佻。
虞妍仿若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只觉得自己从头凉到了脚。
裴玄贞微笑说道:“既然我应允了你,为何又是我为难了你?”
林雪萱嗓音十分悲苦委屈:“他现在怪上我了,恼恨我了,想着旁人肯为他奉送一双眼,为什么我不可以?我既与他真心相爱,为什么不如一个外人?有了比较,我便显得不够真情。”
林雪萱甚至委屈的哭了出来:“可我不能啊,我真的不能把我眼睛给他。我不过是爱自己更胜过爱他,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你明明知晓会这样对不对?可是我试着求你一下,你还是答应我了。你只不过,是为了看我一个笑话。”
林雪萱很委屈,却没有想过她并不是最值得委屈的。
她哭的时候,却不明白最值得哭一哭的是别人。
那样的风轻轻吹拂过虞妍的耳边,虞妍也忍不住淌落斑斑血泪。
然后她听着裴玄贞对自己说道:“阿妍,你出来吧。”
原来裴玄贞早就听到虞妍到来了。
修行之人本来就耳目敏锐,只是林雪萱情绪十分激动,所以未曾察觉。
可裴玄贞一点也不激动,他修为也高上许多。
他也并不在意虞妍的感受,更不在意虞妍听到这些。
虞妍从暗处轻轻的走出来,她也许有怨恨,可是她更想迫切逃离这些光怪陆离的狗血事。
那些奇葩的爱恨纠缠,当真并不适合她了。
虽然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双眼睛,可是她不想再将自己剩余的人生折在这里。
她已经还完了恩义,于是得了自由,然后自请入咒狱。
裴玄贞那时仿佛也有些惊讶,可能自己的反应跟他所想不同。不过那时虞妍双眼已盲,也分辨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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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她的人生就跟裴玄贞没什么关系了。
之后抗魔大战之中,她也曾遇到裴玄贞几次。
裴玄贞既没有小人做派似的冷嘲热讽,也没有痛哭流涕跪下来道歉。
那些想看狗血剧情的吃瓜路们也大失所望,渐渐也无人关注。
众人皆觉得是修行一途令前尘往事尽数淡去。
虞妍也是这样想的,她以为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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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孟雪殊却又提及了当年的人,还有当年的事。
他还提及了无人关注的林雪萱的下场。
“后来西月国之事后,林雪萱终究跟沐华辰断了情分。再后来,就是林雪萱死在了抗魔大战期间。当然,她并不是战死的。”
“林雪萱死的并不算如何的光彩,那时候的抗魔大战之中,亦有些修士心生怯意,成为叛徒,为月蝶族所用。林雪萱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手段拙劣,很快被发现。”
“她是被裴玄贞处死的。彼时是战时,自然也无需什么斩仙台的审问,就这么一剑割去了她之头颅,这件事情就算完了。”
林雪萱就这样的死于非命,而且那些事情细品似更加有些意思。
当年换了虞妍双眼的沐华辰亦是惨死收场。
不知晓的,还以为裴玄贞因为当初伤了徒儿而后悔,于是为了推诿自己的过错,接连斩杀了林雪萱和沐华辰。
孟雪殊补充:“还有一件更有意思之事,后来我令人翻开了死去沐华辰的尸首。他虽被追封为戾帝,是西月国罪人,可后来继承西月国的同样的皇族血脉。到底是一家之亲,于是沐华辰的尸体也是被盛于千年香檀棺椁之中,奉入皇陵。”
“于是他尸体未腐,故而能发现,他的一双眼睛确实是已经被挖出来。”
当然孟雪殊有些话并未全然说出口,只怕污了虞妍的耳朵。
那就是死去沐华辰损毁十分严重,尸首似被人泄愤过。
被挖出的那一双眼,就是当年虞妍的那双眼珠子。
沐华辰许是真的死了,可是林雪萱呢?
当年林雪萱私通外敌,证据确凿,也许是想保也保不住。
可是一个人纵然死去,大约也还能用别的方式活过来。
就像这时候,一片手掌抚摸上了宁玉瑶的面颊,对方轻轻呢喃:“真像!”
宁玉瑶蓦然生出了万般惧意,不单单是如今的诡异之景,还因为眼前的裴玄贞是当年杀她之人。
有此杀缘,杀她之人之碰触,会令人心生恐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裴玄贞冰雪般面孔之上也生出了一丝动容,有着一缕情绪上的触动。
他缓缓说道:“你死的时候还小,十岁都不到,真是全天下最可爱纯洁的孩子。”
“那时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挨得很是辛苦。你还未长大,可已经死了。”
055
宁玉瑶好似坠入了一场噩梦之中, 而这场梦是既荒诞,又可怖。
裴玄贞的手掌按在了她的面颊之上,凉丝丝的,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宁玉瑶甚至不觉得那是什么活人的手掌,而像是一条毒蛇, 凉丝丝的爬上了自己的面颊。
裴玄贞眼睛本来像冰, 可如今却流转了一缕滚热的灼热, 如此在宁玉瑶面颊之上逡巡。
他目光落在宁玉瑶秀丽的脸庞之上,却似并没有瞧她,而是透过她去窥见什么别人的灵魂。
这一切的一切,都似令人生出了几分恍惚。
这一切都好似变得奇怪起来。
虽然近在咫尺,可裴玄贞的嗓音却好似从天边传来。
“曾经我与你也皇室贵胄, 身份尊贵, 有万千气派。后来, 我们兄妹二人却落于泥泽之中, 受人践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旧时的王侯, 也不算什么了。最重要的时,我竟未能留住你。”
裴玄贞手指是冰冷的, 抚摸面前面颊的动作亦是越发温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死时候只有十岁, 可怜还有许多生命中的美好未曾享受到。所以后来我便屠了西越剑派, 将他们满门上下杀了个一个不留。可他们那些性命,抵不过你足下泥。”
裴玄贞那冰凉的手指已经抚摸到了宁玉瑶耳垂,接着宁玉瑶耳垂就是一疼。
宁玉瑶双耳素净,并未开孔。可裴玄贞却强行将一枚蝴蝶宝石耳环戴在了宁玉瑶耳上, 那样轻轻一按, 顿时有血珠渗透而出。
宁玉瑶惊得啊呀一下叫出声,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裴玄贞微笑着退后一步, 他手指微微一动,一副布帛画卷就轻飘飘的浮在了宁玉瑶的面前。
那画中有一名女孩儿,不过十岁左右,容貌跟宁玉瑶竟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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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宁玉瑶看着是成年人样子,而那个小女孩观之身量未足,不过八九岁的模样。
只看外在形容,就好似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一样。
而那女孩儿耳垂之上,也挂着这样一枚蝴蝶耳饰。
宁玉瑶啊的颤声叫了一声,软倒在地。
一丝血水顺着宁玉瑶耳上伤口淌落,划出了一道殷红的血痕,观之触目惊心。
若卫嫣然还会因为自己是卫九思的女儿沾沾自喜,宁玉瑶只觉得十分可怕。
眼前这一切,无疑是太过于令人觉得可怖了。
裴玄贞却似对宁玉瑶如此惊惧的模样视而不见,他只缓缓说出真相:“瑶姬十岁已经死了,后来我便炼出她的残魂,聚魂重生。”
“可惜,她的魂魄碎得实在过于厉害了。她死时候年纪太小,灵魂并不怎么完整。所以我想了个法子,那就是妇人尚在怀孕之时,胎儿尚未聚灵,我便把碎灵放在胎儿之内。如此,便能借体重生。”
可这已经是仙门禁止的邪恶禁术了,如此一来,胎儿就不会生出自己的灵魂。这跟杀人夺舍没什么区别,只是把胎儿充作容器,温养别人的灵魂。
于是那孩子虽因魂魄不全没有从前记忆,可长大之后,身体受魂魄影响,样貌也会渐渐变化,化作从前模样。
然而到了现在,裴玄贞却毫无顾忌的说出来,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他这么随口道来,那些事情于他而言,竟无半点顾忌。
而宁玉瑶,自然不敢去指责他。
此时此刻,宁玉瑶只敢瑟瑟发抖,她恐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玄贞明明看出了她的恐惧,却视若无睹:“第一次,你名叫林雪萱,就是西月国太子沐华辰的那个情人。你一向伶俐,大约也听过这个故事。就是那个恳请我挖了阿妍眼珠给沐华辰的女修。”
“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是想要奖励你吗?”
宁玉瑶拼命摇头。
她好似依稀分辨出裴玄贞的逻辑,可却不敢说出口。
回忆前尘,裴玄贞本来温柔眷念面颊顿时浮起了一丝冷冰冰的怒色。
他冷冷说:“如果是瑶姬,她秉性善良,天真无邪。就算她长大了,又怎么会挖了别的女孩子眼珠,送去给自己情人?她做不出这样的事的。”
“于是你这样,就不像她了。”
“所以我要教训你,让你知晓,纵然挖了别人的眼珠,你那个心上人只会更加厌憎于你。而肯接受别人眼睛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后来,阿妍成为剑仙,你也被沐华辰所弃。我本来指望你清醒一些,改邪归正,可你一日比一日不堪。我对你的耐心、关怀、容忍,都被你消耗殆尽了。”
“你怎么能顶着瑶姬的脸一脸嫉妒,终日咒骂,如此疯魔?”
“于是,我终于受不了了。是你让我忍无可忍,决意结束这一切。所以,我随便栽赃,说你与月蝶族勾结,然后就将你送走。”
“我亲手斩了你的头颅,然后你的灵魂还能再炼一次。”
“然后,第三次,你就是宁玉瑶。”
宁玉瑶身躯已瑟瑟发抖,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耳边还听见了裴玄贞的轻轻一声叹息。
“唉,雪萱死了,难道我便一点错没有吗?”
“瑶姬的灵魂是纯洁的,她之所以变成雪萱那样子,是因为被世俗所玷污,并不是她的错。人说贫穷会滋生奸恶,一个人身处恶劣环境,又怎么能有高贵品行?瑶姬死于十岁,她干净得如一片雪花,没有被世俗所污染。如果一个人事事要争,又随意受人碾压和侮辱,她又怎么能干净如雪?”
“于是等到玉瑶你出现时,我便好好照拂你,我让你心想事成,无论有什么不快,那些不快都会消失。于是,你果真如我所想那般,是那样的干净、纯洁、纯粹。本来这一切都很好,可你也开始变了。”
然后裴玄贞嗓音里也带着恳求之意:“玉瑶,答应我,不要变好不好?”
而宁玉瑶呢,她也绝对没有力气说一声不好。
她终于明白了今日裴玄贞寻自己前来的原因,那就是裴玄贞不愿意自己为魏舟报仇。
因为自己是不能够做出一些恶毒之事。
如若如此,自己便不像裴玄贞心目中的娃娃。
裴玄贞还提到过死去的林雪萱,他对林雪萱不满意了,于是林雪萱就这样子死了。
如若自己不能让裴玄贞满意呢?宁玉瑶瑟瑟发抖。
这时飞镜船上,一只蝴蝶轻轻的飞来,落在了孟雪殊的手指上。
那蝴蝶一沾孟雪殊的手指,就顿时化作一根细细的银丝,这样缠绕上孟雪殊的手指。
虞妍知晓,那是孟雪殊在仙盟探子传来的消息。
孟雪殊看着虞妍,瞧着虞妍眼珠眨也不眨盯着自己。
那些目光那般的急切,孟雪殊忽而想,倘若是为我如此,不知多好。
念及于此,孟雪殊心尖儿顿时微微一热。
他嗓音却是平静的:“如今宁玉瑶正被裴玄贞请了过去。”
虞妍眸光轻轻一颤。
她唇儿有些发白,自从重生之后,她基本没有失态。
可是涉及曾经的玉无双,虞妍终于容色有了动容。
他瞧着虞妍一向温柔的眸子里,如今多了几分专注凝重,眼珠子眨也不眨盯着自己。
显然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于虞妍而言十分要紧。
孟雪殊这样想着时,他却缓缓继续说道:“宁玉瑶未必知晓什么,就跟当年的玉无双一样。”
“当年玉无双为人很好,他性子温柔,不善心机谋算。可是作为九玄宗宗主,他这副心性可能吗?身为一方之主,无论怎样都要善于谋算,必定要有城府,还会使些手段。就好似我,我便是这样的人。不似你当年,你只是一位剑仙,你不是一方之主,你不必领导许多人,更不用平衡彼此间的利益。”
虞妍嘴唇动动,本来是要说几句话的。可孟雪殊将话说到此处,虞妍终究是将自己要说的话生生咽回去。
因为孟雪殊已经料到了虞妍会怎样的辩驳,因为虞妍本准备拿自己举例。她觉得一个人纵然心里通透,有些手段也不会去使,不是不会,而是不愿。
可是孟雪殊却说,虞妍并非一方之主。
孟雪殊看着虞妍时,他眼里神色固然是温柔的,可他眉宇间终究有着淡淡的冷戾之意。
他口中也淡淡说着那些上位者应有的心机权谋,杀伐果决:“别人都说鬼月宗的晏悲道身份超然,不理世事。可表面上的超然,是以水下面数不尽的手段所烘托的。就如当年仙盟为何要灭了鬼月宗,如今又能安然相处,甚至有所交流?”
“我在仙盟广布眼线,布局已久,一切的风平浪静都是一种布局以及拖鞋。甚至我的属下对我之言听计从,尊重顺从,这其中难道就只是因为情意所致?”
“阿妍,我素来工于心计,不要以为一个日常沉默寡言,就是个老实人。”
就好似当年,他还是咒术武士的时候。西月国国主就会生出一种误会,觉得他是个只会蛮干的武者。
但其实他颇有城府,什么事情都心有筹谋。
孟雪殊的眼是极深的墨色,这样极深的黑里,又似夹杂着缕缕的殷红。
这样交织于一道,不觉令人触目惊心。
玉无双是属于虞妍的一场温柔好梦,可是孟雪殊却生生要将这场梦给撕碎了。
他残酷说道:“这样的血腥丛林之中,养着玉无双这样一位九玄宗宗主,仔细想来,竟是一件极荒诞的事。倘若他表里不一,也许倒是合乎常理。”
“可偏偏,他却是个表里如一之人。而这份表里如一,就是最不和谐之事。”
“我记得那时,裴玄贞已经是九玄宗十长老之一。我也还没有创立一番事业,彼时九玄宗就是仙门第一的宗门。”
“那时候裴玄贞据说是不慕名利,喜爱闲云野鹤的生活,很少回九玄宗,也不参与九玄宗的争权夺势。可后来,玉无双死后,他不知怎的,很快就收割了属于玉无双的种种势力。”
“也许,这一切本来就属于裴玄贞,他自然轻而易举得到这一切。”
至始至终,玉无双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幌子。
人都是喜爱光明与正义,温柔与慈善的。
修士们也不例外,他们也需要一个令自己觉得感动的人。
玉无双修为又高,性子也好,在那样残酷的岁月里,他能带给人温柔的感动,更满足了仙门修士对正义的全部幻想。
于是玉无双很自然的占尽了声望。
可有光明的地方便会有黑暗,于是裴玄贞在暗处,将另一半的事情做得妥妥贴贴。
玉无双当然无需做一些亏心之事,因为有人会替他清除全部的障碍。
虞妍静静的听着,直到孟雪殊将话说完,她才开始质疑这个猜想。
她说:“除了巧合,其实并没有什么凭据。”
“再者说,如果玉宗主什么也不知道,他又怎么跟裴玄贞合作?乃至于从中得到好处?”
但今日孟雪殊特意请虞妍来飞镜船,他自然已经有全然的把握。
他一向是这样,喜欢布置妥当,方便稳操胜券。
孟雪殊缓缓说道:“这两个问题,我皆可回答一二的。”
当他这样说时,他手指轻轻一动,指尖多了一枚银色的缎带。
他说:“还劳阿妍蒙上双眼,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证据。”
那枚缎带已经浮至虞妍跟前,虞妍心内动了动,将这枚缎带这般握住。
她心里有些古怪,不明白孟雪殊究竟是何意,不过心里只是好奇,倒也谈不上惊惧。
她想,也许自己对鬼月宗宗主终究是有几分信任的。
再者修行之人五识十分敏锐,其实就算蒙眼对行动也没有什么阻碍。哪怕这具身躯孱弱,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比。
更何况,虞妍也是习惯当瞎子。
于是虞妍这般点点头,将缎带戴上。
银色的缎带蒙住了虞妍双眼,只露出口鼻。孟雪殊蓦然心里微微一动,只觉得自己好似在玩什么奇怪的play,只觉得热气上涌。
可他很快压制下来。
下一刻,他已经到了虞妍跟前,握住了虞妍的手臂。
056
孟雪殊本欲握住虞妍手掌的, 可不知怎的,就连他那样的人,一瞬间心里也浮起了几许的羞涩之意。
他从来不理会别人的看法, 可这一刻亦还是只握住了女修纤纤的手臂。
他动作极轻,就好似虞妍是什么珍贵易碎之物。
但实则孟雪殊心里亦是知晓, 虞妍是个极坚韧的一个人。
虽是如此, 孟雪殊的动作还是这般的小心翼翼。
好似生恐弄碎虞妍一点。
虞妍倒是微微一怔, 有些不惯,不由得说道:“孟公子,如今我这身躯虽是孱弱,可是纵然蒙住双眼,行动也我无碍。”
孟雪殊听罢, 只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说道:“可你不知晓我要带你去何处。”
他这样说着时候, 就带着虞妍轻飘飘的飞起。
以他修为, 就算不借助法器, 亦是能御风而飞。
虞妍就这样被他一带,也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似一根极轻瞧的羽毛, 亦是漂浮在空中。
今夜有云, 云深结楼, 这样被月光一映,更如月中仙境。
孟雪殊回头看着虞妍。
女修这副样子,倒好似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那时候盲眼的少女轻轻一摔,就跌在了自己面前。
那时咒狱的门要合上了, 那女郎跌跌撞撞, 竭力要赶至。
于是此后许多年,孟雪殊便不免心生庆幸, 觉得那日实在是幸运之极,虞妍恰好是能赶到的。
可他又想,纵然那次虞妍没赶到,以后在别的地方遇见,自己定然还是喜欢她的。
想到了此处,孟雪殊的心头也不觉微微一热,想要将虞妍的手臂握得更紧些。
可方要发力,他又恐弄疼了虞妍,于是又散了力。
这时候虞妍面上神色也不觉严肃起来,因为她感觉到了一缕极强大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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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好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如即将择人而噬的野兽,仿佛要将虞妍就此吞噬。
虞妍的感知并没有错,此时此刻,千魂古阵就在她之面前。
此阵乃是整个仙盟之禁地,十分危险,一旦不慎被卷入,立刻就会粉身碎骨。
此地凝聚了仙盟历代修士之杀念,以地脉之气温养其中戾气。此举其实在仙盟之中也颇多争议,有一些修士也并不如何认同。
但此阵留着,便是属于仙盟一件玉石俱焚的杀伤力武器。
一旦开启,那便是不分敌我,尽数被毁。
许多人嘴上不说,但心里觉得仙盟有这么一个凶阵,也是极有必要的。
故而卫九思之前令人将孟雪殊引入阵中,眼见孟雪殊居然安然无恙,方才是那般震惊。
虞妍一只手被孟雪殊握住,另外一只手还是自由的。
所以她下意识的抬起手臂,似想要将面上那银色的缎带揭下来。不过她手指动了动,又这样垂了下去。
她终究还是相信对方的。
果然孟雪殊手臂轻轻一抬,面前就多了一道风口。
这千魂古阵既是凶阵,阵口自是结了法印禁止,等闲不允外人出入。
只是如今孟雪殊随手一挥,便生生造出了一道裂痕。
虞妍随之而入,耳边劲风缕缕,入阵之后那些尖啸的风声却是停了。四周安静下来,仿佛是极寂静。
可这样的安静,却是更为凶险。
和上次一样,那些千魂阵中的仙门修士纷纷扑来,虽只是一点杀念,可在阵法加持之下却绝不输给他们活着时候。
之前被孟雪殊“杀死”之人,如今又“活”了过来。
再次感应到了活人,那些修士杀念纷纷启动,加以攻击。
孟雪殊又随手杀之,将之尸体叠成了高高的尸塔。
这一切诡异之极,眼前分明是血肉横飞的屠杀之境,可却没有丝毫声音。那些杀念纵然被四分五裂,也不会发出半点叫声。
若虞妍不睁开眼睛,就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她隐隐也猜出这里是千魂古阵,更约莫猜到究竟发生何事。
那些心念流转间,虞妍一颗心也不由得砰砰乱跳,心下甚为古怪。
她想,对方蒙着自己一双眼睛,难道只是不想让自己见到血?
哪怕这些只是幻境,只是一些杀念凝聚的东西?
纵然对敌,孟雪殊也只用了一只单手,他的另一只手犹自牵着虞妍手臂,这样子的稳稳当当。
千魂古阵里甚至没有风,只有诡异的安静,是说不出的寂静。
直到孟雪殊的嗓音打破了这样令人窒息安静:“阿妍,摘下吧。”
虞妍摘下了那条缎带,她听着孟雪殊又对自己说道:“不要回头。”
虞妍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在他们两人身后,有一座高高叠起的尸塔,是惨死修士的尸骸这样子叠成。他们浑身血迹斑斑,俱是肢体有损。
若换做现实世界,虞妍也应该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儿了。
可是没有。
在千魂古阵中,那些血本来不是真正的血,自然也是不会有丝毫的味道。
血是假的,尸体也是假的。
等他们出去,下一次再有人进来时,这些杀念又会原地复活。
只不过眼前情景十分之诡异罢了。
两人身后是尸山血海,整个世界似无活着的生灵。唯他二人,如此站立,似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然后上一次孟雪殊看见的情景,如今亦是让虞妍瞧见了。
隔了很多年后,她又瞧见了玉无双。
玉无双一身素净的衣衫,如此踏莲而来,可谓步步生莲。
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满身的杀伐之气,更未曾做出攻击的举动。
玉无双看着就像活着时候一样,还是那般温柔和善。
可这是不应该的,这就是孟雪殊让虞妍看到的真相。
这个世界有阴就有阳,有善便有恶,所谓阴阳平衡,相互制衡,大约便是如此。
没有人会没有杀念的,就连虞妍也是如此。
那些仙盟修士在这千魂古阵之中展露自己的杀相,也并不是因为他们人品如何不堪,而是因为他们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们神魂已消,只是将杀念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虞妍这样瞧着,眼里却渐渐浸透出泪水,那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虞妍的面颊淌落。
于是她知晓了一个藏在千魂古阵里的秘密,那就是她心底最温柔的玉宗主并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谁也不会潜入千魂古阵这样危险的地方,接着来探寻这个秘密。
除了鬼月宗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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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虞妍便眼睁睁的瞧着,看着这个可怕的秘密,不觉遍体生寒。
不知不觉,她面颊已经染满了泪痕。
也许这一切之一切,一开始都是一个极为可怕的阴谋。
她不自禁的向前一步,旋即又顿住了身躯。
孟雪殊的嗓音却是从她身后传来:“只有到了这千魂古阵,方才能知晓玉无双是裂魂所塑。他是有人割了自己魂魄,生生造出来的一个人。以裂魂塑人,那便是一人为主,一人为奴。”
“为奴者无法掌控主人,为主者却能对为奴之人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不但如此,还能令为奴之人对他无可拒绝。”
“如果玉无双是裂魂塑人中的奴,他不可能感知自己主人,只要幕后之人不出声,他甚至可能什么都不知晓。”
“然而他无论飞得有多高,始终就像是一只傀儡,永远被人操纵。”
孟雪殊这样子缓缓说道,且深深凝视着虞妍婀娜秀丽的背影。
他也相信玉无双表里如一,并不是什么虚伪的人。可那又怎么样呢?像他这样的人,骨子里隐隐对玉无双是有着一缕轻视的。
玉无双纵然再温柔纯善,也不过是一具傀儡,生来为人所制。玉无双的一生就是极可怜的悲剧,而他却不是随时随地一定会同情别人的人。
他并不觉得玉无双有多耀眼的人格光辉,只是命运实在显得太过于恰巧。
恰巧那几年,只有玉无双陪伴着虞妍度过那身心受创的岁月。
就连玉无双的残缺,放在命运里也恰到好处。因为玉无双是纯善得没有一丝杀念之人。
此刻青陵殿中,裴玄贞轻靠在华坐之上,手指轻轻提起一物,赫然正是那枚沾血的蝴蝶耳环。
宁玉瑶已经退下了,她离开时分明受了极大的惊吓,瑟瑟发抖表示必然是对裴玄贞的言语言听计从。
也亏得宁玉瑶还未进入内殿,看到那盛着血淋淋眼珠子的水晶匣子,否则还不知晓会吓成什么样子。
想到了这儿,裴玄贞唇角轻轻翘起,似透出了一丝无声的笑容。
他其实隐隐有些轻鄙的。
宁玉瑶十分的依顺听话,这本来在自己意料之中,可是这也仿佛少了几分趣味。
虽然魏舟是罪有应得,但倘若宁玉瑶当真固执得给魏舟报仇,那说不定裴玄贞还会高看她一眼。
可宁玉瑶还太年轻,也太脆弱了,那些秘密已经将宁玉瑶就此击倒。
于是于宁玉瑶而言,可能她也再兴不起什么风浪。
可这样子一来,宁玉瑶便越发不像瑶姬了。
瑶姬十岁时已经死了,可她年纪虽然很小,却流露出坚韧的性情,绝不似宁玉瑶这般。
可不像便不像吧,宁玉瑶只不过是他精心打扮的一个娃娃,纵然费了许多心思,可也终究不过是一个像妹妹的娃娃。
岁月漫漫,他总是需要一些东西,聊作慰藉。
若有一日受不了了,裴玄贞便抽了宁玉瑶的魂魄,再重新炼一个人。
这样的一次又一次,总会有一个姑娘,会像自己记忆中的妹妹的。
裴玄贞这样回忆着,仿佛又听见了瑶姬的咳嗽声。
那时瑶姬不过十岁,可是身受重创,她咳嗽的声音也如破败的风箱。
那时风很大,雪也很冷,雪花便这般拍在了两人的身躯之上,夹着着冰屑,传来丝丝呼啸之声。
他一直跟瑶姬说着话,可瑶姬的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到最后他停住了脚步,当他手掌抚摸上女孩儿的面颊时,少女的肌肤好似还有一丝残存的温热,可是她呼吸已停,魂魄已散。
裴玄贞眼睛里渐渐浸染了一缕黑暗,可是他却没有哭。
雪花吹落下来,落在了他眉毛和头发上,他慢慢的身处手指拂去。
当他这么抬起头来时,他眼睛里不觉透出了凛然的杀意。
从那以后,他便寻到了自己的道路。
旁人会说他入了魔,可是裴玄贞却一点儿不觉得自己有错。
妹妹死了,在于他手中没有足够力量,于是他心下便渴求着足够的权势,他一心想往上爬,竭尽全力,永不停息。
他慢慢的瞧着自己手指握着的那枚蝴蝶耳饰,上面还有一点血迹。
裴玄贞蓦然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他催动内息,令这一点血迹就此消弭。
那是宁玉瑶的血,他发现自己心尖儿隐隐有些嫌弃。
一个人一旦开始堕落,哪怕尚未真正丧心病狂,已经是令人不快了。
但其实宁玉瑶也并不值得自己格外的讨厌。
人不就是如此,本性通常是一致的。
在裴玄贞漫长的人生之中,其实也见过太多相似的情景,他并不觉得值得大惊小怪。
若说意料之外,仿佛也只有百年前西月国的那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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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他跟宁玉瑶所说那样,自己令虞妍挖出双眼,无非是为了责罚林雪萱。林雪萱顶着长大后瑶姬的脸,心思却这般的恶毒自私,实在是令裴玄贞不快。
他为人自是双标,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却绝不允自己的娃娃做出不符合那张脸的事情。
至于虞妍,他连刻意针对都说不上,只是顺手用来折腾的棋子。
他之一生,有很多个身份,徒儿也不少。
虞妍放在旁人身上,也许很优秀,可对于裴玄贞而言,也不过如是。
就连当初收虞妍为徒,也不过是一时兴起。
他只不过为了捉弄西月皇室,对方想自己收沐华辰为徒,他却偏偏不收皇子,却收了一个乞儿。
裴玄贞就是这么一个秉性恶劣的人。
他顶着一张清圣的面皮,内里却是污浊恶劣。
057
收虞妍只是裴玄贞的一时兴起, 而那样的兴致很快就烟消云散。
幸喜虞妍还算听话,平日里也依顺周全。多个弟子替自己做事,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令虞妍挖了双眼, 也并没有什么后悔之情。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虞妍被挖眼之后不管不顾。
甚至那日在小沐王府的花园, 他也是故意令虞妍听到那些刻薄的言语。
那不过是又一次的一时兴起罢了。
他原以为虞妍会这样便碎了, 谁想并没有。
直到虞妍问还完恩没有, 说自己人生不可浪费在这样的纠缠里时,他第一次认真看看自己这个徒儿。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虞妍才像自己想象中长大的妹妹。
瑶姬若是长大,大约也是这样的坚韧善良,乐观可人。
可惜虞妍并不是他的妹妹, 他用瑶姬灵魂炼出来的人是林雪萱。
想到了这里, 裴玄贞蓦然闭上了双眼。
他回忆那日虞妍双眼浸血的坚强样子, 竟觉得有一种破碎的美丽, 殊为美味。
细品竟有着一些说不出的滋味。
于是裴玄贞屈起了手指, 轻轻擦过了唇瓣。
他蓦然微微一笑。
裴玄贞微笑着想,其实虞妍也不像自己妹妹。
自己那个徒儿长大了, 倒好似有一种女子的可人。
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
也是, 是玉无双收养虞妍时?
其实他也没想到玉无双会将虞妍给捡回去。
他是主, 那玉无双就是奴。
玉无双无知无觉,活得懵懵懂懂,作为棋子什么也不知晓。
可是裴玄贞呢,却是能透过玉无双, 将虞妍之一切, 这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玉无双细致周到的照拂虞妍,一点点的安抚那个受伤的女孩儿, 让她识得黄钟大吕,以音律安抚虞妍心神。
裴玄贞不动声色的窥探,甚至忍不住想,莫不是自己这个主人的心情,不自禁对玉无双生出了影响,才让玉无双对虞妍那般之好?
定然是这样的。
若非如此,玉无双纵然秉性纯善,也不会对每个人都像对虞妍那般好。
而自己呢,本有些可惜,虞妍就这样死了。
毕竟自己刚刚觉得虞妍有些不同,也许他本来想要留着虞妍的。
而且他看玉无双的情貌,又觉得很想自己曾经岁月里的样子。@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竟曾经的自己,也曾是一个天真的皇子。
他曾经也有过温柔的时光,也会极有耐心的安慰自己的妹妹。
玉无双陪着虞妍的那几年,他何尝不是一起陪着的?
可这时候,千魂古阵里的虞妍却几乎不敢看玉无双了。
她不敢抬起头,更不敢看眼前这个人。
每个人都有一个梦,谁也不想这个梦就这般碎掉,虞妍亦是如此。
于是虞妍明明向前踏了一步,却垂下头来。
也许她也已经想到,倘若玉无双是裂魂双生里的奴,那么自己跟玉无双的那些温柔岁月,其实是被另外一双邪恶的眼睛如此窥探凝视的。
那么曾经白雪一般的回忆,如今就像是沾染了墨水,好似已经没那么干净了。
虞妍深深呼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抬起头。
此刻玉无双已经走至虞妍面前了,他没有说话,只微笑着向虞妍伸出手。
虞妍眼神渐渐清润清晰起来,她伸出手,飞快擦去了面颊之上的泪水。
她眼神开始清晰,有些东西同样开始清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样的岁月旧梦里,有些东西到底是真诚的。
她也向玉无双伸出了手,轻轻说道:“你就是你。”
孟雪殊在她身后,听着她说出这样的话,也不觉明白了虞妍的意思。
对于虞妍而言,无论玉无双是什么样的存在,玉无双就是活生生存在的一个人。
哪怕玉无双是残缺的,没有杀念,可虞妍仍当他是独立存在个体。
你就是你,玉无双和那个幕后之人,乃是两个人。
孟雪殊心底泛起了几许的异样之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他又想,难道不是一开始,都觉得虞妍会这样想吗?
虞妍的手已经重叠在玉无双的手掌上方,她手掌一握,所触之处却分明是一片虚无。
玉无双连杀念都算不上,不过是一点无知无觉的残影。
他对着虞妍微微一笑,笑容一如初见之时的那般温柔。
虞妍眼眶还带着泪水的潮意,唇角却不觉绽放一缕明媚的笑容。
她轻轻说道:“其实,能再见你一面,也是很好的。”
然后虞妍带泪的双眼里亦不觉流淌了几许的惆怅,她缓缓说道:“只是——”
只是自己不能久久在千魂古阵里看着玉无双的残影,如若那样,便会生出了心魔了。
这时候,孟雪殊的声音却从虞妍身后传来:“既然如此,你心里自然还是想要为玉无双复仇的。”
虞妍面色变幻,却没有什么犹豫,轻轻的嗯了一声。
孟雪殊许是没想到她会回答这么利落,故而在她身后默了默。
他略顿了顿,方才说道:“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要求。”
孟雪殊说话腔调有些奇异,而他说出这样的话,也令虞妍有些惊讶。
虞妍不觉回过头,她一回头,就看到了孟雪殊身后那高高堆积耸入云端的“尸塔”。
而这就是孟雪殊刚刚蒙住她眼,不让她看到的情形。
那些身躯一具叠着一具,层层叠叠,耸立入云端。
虞妍如此观之,似也微微有些恍惚。
这样的“尸塔”堆积在身后,前面却有一个面容妍丽的鬼月宗大魔头,眼珠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
糅合在一道,这副画面竟是极之诡异。
虞妍目光之中已经流转了好奇探寻之色,自然是想要知晓对方想要什么。
孟雪殊沉沉说道:“我要你!”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头发和衣襟也随风而摇摆。
千魂古阵中原本没有风的,如今却是刮起了风。
本来灰蒙蒙的天空开始生出了云,那些云急速变幻,变化得快极了。
那些都是孟雪殊心境投射。
当一个太过于强大的存在踏足千魂古阵时,整个世界都随他心意而流转。
空气中静了静,虞妍也不知晓如何回答。
她觉得有点尬,又莫名觉得别扭。
然后孟雪殊的嗓音却缓和下来:“我认识的故交已经不多了,可能只剩下你一个。所以我想见见你,每年你有三天属于我,跟我见一见,年年都如此。也许这样,这人世间仿佛才有些趣味。”
虞妍心忖难道孟雪殊觉得人世界没有趣味吗?她想着孟雪殊这样善于布局,将整个世界控于掌中,又譬如在仙盟之中安排了无数的眼线。难道纵然如此,孟雪殊也并不觉得有趣味?
别人都说鬼月宗宗主是个厌世之人,可重逢之后,虞妍又觉得仿佛不像。因为孟雪殊也是显得极有动力的。
可她也不觉得孟雪殊在说谎,因为孟雪殊原也没这个必要说谎。
这样想着时候,她已经脱口而出说了一声好。
她本来还想说,自己去看看孟雪殊只是旧友之间的来往,不必说成交易。
但转念一想,孟雪殊的意思,也显然并不是把这件事当作交易来提。
那只不过是一个有些别扭的邀请。
一想到了这儿,虞妍心底忽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她只觉得仿佛有一根羽毛撩着自己的心头,令她心底生出了一缕痒痒的说不出的感觉。
不知怎的,她心里竟对孟雪殊生出了一丝怜意。
也许,是因为觉得对方实在太过于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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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雪殊轻轻的嗯了一声,旋即他手指一挥,之前那张面具又重新回到了他面孔之上。
这张面具遮住了他的脸,掩住了他的喜怒哀乐。
而面具后面那张脸,却不由得泛起了潮红。
孟雪殊说道:“那就好。”
他心里骤然生出了一缕喜意,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如此之欢喜。
接着孟雪殊手指一动,一枚令牌则落在了虞妍手中。
那令牌颜色如墨,上有一枚小小的血莲标志。
虞妍握在手心,触手便生出了一缕凉意。
孟雪殊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手执此物,无论什么时候来鬼月宗,都是可以。无论你有什么想做的,鬼月宗上下必定能为你做到。”
他口中说的是鬼月宗,但鬼月宗三字似乎换成个我字方才妥当。
虞妍伸手以握,突然觉得这块令牌有些炙热烫手。
若换做当年初遇时,她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儿,可能还不会明白。
可是如今,虞妍多少也明白了一些的。
那些隐晦的,言语之下的情意。
那些微妙的,酸涩的,乃至于极浓重的感情。
虞妍略一犹豫,并没有将这枚令牌退回去,而是捏在手中,说道:“那就很方便了。”
她望向了孟雪殊,孟雪殊却是侧过了头。
纵然戴着面具,孟雪殊好似也刻意错过面孔。
这一时之间,虞妍也有点儿捉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对方略顿了顿,然后才说道:“不若我们先离开千魂古阵。”
此地并非说话的好场所,虞妍也点点头。
然后孟雪殊的手掌就握住了虞妍的手臂,带着虞妍飞掠而出。
他劲力流转间,风窍已成,使得这千魂古阵又生出了一缕缝隙。
虞妍被他带着飞起,临走之际,她蓦然回头去望。
恰逢此时,玉无双的残影亦抬起头,望向了虞妍离去的方向,冲着虞妍微微一笑。
可伴随两人离开,阵中气息流转,那“尸塔”也逐步消融,玉无双的身影亦是渐渐淡了去了。
虞妍心头一酸,蓦然生出了几缕的惆怅。
自己在玉无双跟前当小女孩的岁月,终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转过头,下一刻,自己已经到了千魂古阵之外。
孟雪殊松开了手臂,又给虞妍塞了一盏莲花灯,轻轻说道:“随我来吧。”
他对虞妍说话的嗓音素来温柔,如今得了虞妍之允,语气不免更柔和了几分。
虞妍此刻心绪激荡,闻言也不觉心底一柔。
孟雪殊来到了仙盟之后,便被安排在这雪心洞中。这洞内奇寒,不过对于孟雪殊而言也不算什么。
如今虞妍这具身躯身体孱弱一些,本来会被寒冷若浸,可如今她手握孟雪殊给自己的莲花灯,便有一缕暖意传来,也无需她时刻催动凤凰之羽取暖了。
这原本不过是一个极小的细节,虞妍也未想到孟雪殊能想得如此之周到,心尖儿也是微微一动。
她忽而有些可惜,可惜孟雪殊如今脸上又戴上了面具,使得自己看不到他面上神色了。
虞妍目光流转,也未曾看到随孟雪殊而来的寒血卫身在何处。
大约也是按需出现,等闲不会现身的。
孟雪殊的居所极素净,也不仅仅是孟雪殊暂居于此的原因,而是因他一向都是这般清寡的性子。
虞妍记忆之中,对方也是物欲极低样子。
她正思量时,就听着孟雪殊说道:“你不必惧我。”
虞妍倒是有些错愕,难道孟雪殊说的是因为有一世他是杀害自己之人,所以自己自然生惧的事情?
但那也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些涉及因果的自然反应。
虞妍轻轻反问:“我也没如何惧你吧?”
孟雪殊缓缓说道:“我在仙盟遍插暗探,用了许多心机,但这只是我一向性情如此,也爱这般行事。你也不必担心我当真做出什么伤及仙盟和平之事。”
“于是我将血铃赠你,便是让你知晓,你始终可以拿捏于我。”
这些话实在太过于突兀了,搞得虞妍不知晓如何是好。她怔了怔,然后才说道:“也不必如此。”
她一时也不知晓跟孟雪殊说什么。
孟雪殊对她说话虽然客气温柔,但一些行事就透出了性子里的偏激之处。
就好似如今这样。
虞妍不知怎的,说话越发小心翼翼:“其实我并没有十分怀疑,就算怀疑,我也会直接问你。更何况,用血铃操纵血傀儡本就是很不好的事,你也不必主动把血铃给我。我,我并不想见你这样的。”
孟雪殊默了默,虞妍在他跟前,总是没有什么松快,也不会无拘无束。
仿佛自己越用力,有些事情就越磕巴。
他静了一会儿,好半天才说道:“好,我知道了。”
那嗓音里也听不出喜怒。
虞妍组织言语,想把血铃还回去,不过又莫名觉得现在说并不好,故而决意等一等。
孟雪殊也化出了一枚匣子,今日他带虞妍来,是为了让虞妍窥见玉无双之死真相的。
虞妍不知里面是什么,眼里透出了求知的眼神。
孟雪殊缓缓说道:“这里面是玉无双的皮。”
058
虞妍一开始也震惊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这几日她也遍阅典籍,知晓伴随刑台的发展,如今修士界检验的手段可谓日新月异, 颇多创新,也颇多突破。
就好似扶紫秋, 也是被验出被了撒了引魂香, 接着才引来万兽撕咬。
这刑台有一验明死因之法, 那便是验皮。
若危机关头,不能带走尸首,哪怕只带走死者的皮囊,也能从中寻出大量线索,以证死因。
玉无双尸身葬于仙墓之中, 那处不似千魂古阵一般, 无人把守。
毕竟千魂古阵之中只有种种危险, 而仙墓之中, 却有陪葬的本命佩剑, 乃至于各色法器。
故而千魂古阵之中亦是有人看顾,等闲不能入内。
一旦闯入, 只怕会闹腾出很大的动静。
那么令人潜入, 窃走玉无双之皮囊, 似乎也不失为一个极LJ有效率的办法。
虞妍心里也有些别扭,可她也说服自己压下这般别扭。
就好似凡俗之地,仵作为求真相,将死者开胸剖腹, 检验五官。一开始许多人也难以接受, 觉得是在侮辱尸体。
那么如今,虞妍也不应该如此计较。
再没有什么比替死者寻出真相更重要, 这也是对玉宗主最大的尊重。
也许,只能说孟雪殊是个极有效率的人,反倒是自己感情用事了。
虞妍面颊上先是有些悲切之色,旋即她终于冷静下来。
她的手掌轻轻放在匣子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便打开了匣子。
她听着孟雪殊对自己说道:“这具皮囊我已经令人验过,你可要听听。”
也许孟雪殊是不愿意虞妍再去翻阅,可能这样对于虞妍而言,实在是太过于残忍。
虞妍却摇摇头,轻轻的说道:“没关系的。”
这么说时,她已经取出了玉无双的皮囊,轻轻的铺在了几面之上。
人的皮囊要比活着时看着要宽大,因为这张皮是扁平的。那么乍然一见,就是说不出的诡异。再加之这张皮囊属于一个熟悉之人,似也更令人内心生出不适和惊恐。
可虞妍眸清如水,却瞧得极认真。
她没有心生惊恐,因为惊恐才是玉无双真正的不尊重。
孟雪殊看着虞妍认真的侧容,似也好似瞧得呆了呆。
这女修仍然是孟雪殊记忆中的样子,她认真、胆大、不依不饶。
她固然是温柔的,可仿佛也极坚韧。
其实检验的结果孟雪殊早就知晓了,所以他只望着虞妍。
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虞妍更值得他看的人了。
虞妍比划着玉无双的伤口,一路蜿蜒下落。
“伤口从颈部开始,一路蜿蜒至腹部。伤口微青黑,是带着寒气的剑伤——”
说到了这里,虞妍顿时说不下去了。
她是曾见过这样的剑伤的,那于她而言,也颇为熟悉。
玉无双是温润的,可并不代表他真的无害。
若有必要,玉无双也是会杀人的。
玉无双的剑名唤雪吻,是一柄寒性之剑。
那剑杀人之时,就会留下冰雪般的寒意。
也就是如今这样的青色。
虞妍瞧得呆了呆,似也怔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想起了玉无双得死状,玉无双肚腹大开,五脏六腑俱无,竟被人剖身取器,洗涤了一番。
那死态亦是及其不体面,将玉无双生前的体面尽数摧毁殆尽。
如非犯下重罪的犯人,也绝不能受此刑罚。
那是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犯人,方才会受此刑惩罚。
卷宗上也决计不会记载,玉无双的伤是自己的本命剑雪吻所创。
也许是有人刻意遮掩,不愿意让人知晓玉无双之死亡真相。又或许是有人想要保留玉无双的体面,所以秘而不宣。
毕竟本命剑只有玉无双自己能够驱动,这一切显得是玉无双自裁谢罪。
若玉无双当真自裁,还是以此等决绝方式,那说明玉无双必定真有什么亏心之处。
既然玉无双自认亏心,那就少不得有许多议论。
也许玉无双自裁之事传出去,他早坏了名声。
虞妍没有去细思当初遮掩之人用意,她只是在想,可能吗?
玉无双之死是自裁可能吗?
若换做从前,虞妍定是不会相信的。
可如今,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玉无双是一个很坦诚的人,他觉得问心无愧,行的是君子之行。他之一生宛如白雪般高洁,可谓点尘不染。
可他若知晓一手教导他的师兄是死于非命,且死后还被污了名声。而他的战友也是被人谋害,所以方才换得他之性命。
要是知晓这些污浊不堪的真相,玉无双会怎么想呢?
他会对这些欣然受之,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答案是不能。
至少,虞妍认识的那个玉无双大约是不能的。
若有一日,他知晓这个真相,以玉无双之心性,是必然会自裁谢罪的。
想到此处,虞妍蓦然闭上了眼睛。
那一切未免过于残酷。
然而她终于又睁开眼睛,她要知晓真相。纵然这个真相不美,可终究也是真实的。
虞妍只想让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然后她蓦然一怔!
雪吻剑的剑痕只有最初那截,再之后,却有火灼焦伤的痕迹。
玉无双生前似被什么异火所灼,因而皮囊上留下这般伤痕。
也许玉无双当真想要自裁,可哪怕他想自裁,行至一半,亦是遭人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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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那人也未曾料到,玉无双居然有求死之心。
玉无双本欲行天诛之刑,剖开肚腹,摘去五脏,以赎其罪。
但这个刑法只进行到了一半,便被人打断,因而并没有再继续下去。
那个真正杀害玉无双的人究竟是谁?
虞妍不觉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已经勘验完毕,然后认真仔细将玉无双的皮囊这样收好。
孟雪殊说道:“我会令人将这副皮囊送回仙墓之中,再将玉无双的皮囊重新融入他身躯之上。我那属下本擅长这些,必定能还原得别无二致。”
他瞧着虞妍一双手轻轻按在匣子上,动作十分温柔。
玉无双死得这般之惨,虞妍终究是有着几分怜惜的。然后孟雪殊眼底似有一缕暗火流窜。
然后他听着虞妍轻轻嗯了一声,又对自己道了声谢。
孟雪殊想,阿妍倒是并未因此事生气。
也是,盗了玉无双的皮囊也无非是验探出真相,如今又让人完璧归赵,总归不算不尊重玉无双。
而自己所认识的虞妍,一向也是极讲道理的一个女子。
那也不足为怪。
只是,纵是如此,他觉得虞妍体贴有余,却亲近不足。
虞妍一向通情达理,却是对自己客客气气。
难道是因为他行事太过锋锐,又或者他做事太过于疯批了?
他已经在虞妍面前竭力忍耐,大约也还是显得行事偏激。
譬如他告知虞妍,若不放心,可诱自己成为血傀儡。再不然,就是生生取了玉无双的皮。
这些对于虞妍而言,大约也不能说是很正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故而他跟虞妍虽能和顺却不能融洽?
这样想着时,他又瞧了虞妍一眼,心底倒是渐渐平静下来。
岁月还很长,总是会有机会的。
他见着虞妍面颊上透出了一缕思索之情,故而问道:“阿妍心里,可有想到谁?”
其实孟雪殊自己也查得一些讯息。
虞妍说道:“有此修为,而且以玄火修行的当世大修并不多。我记得当年九思,就是以火淬体,加以修行的。”
她口中的九思,自然是刑台之主卫九思。
夜还很深,离太阳升起还很远。
清心殿中,卫九思独自打坐,那些烛火的光辉扑在了他的面颊之上,给他那张面容平添了几分幽润之意,更使他眼下那颗红痣幽润似血。
殿内很安静,可卫九思的心里仿佛并不那么宁静。
他蓦然睁开眼,眼底灼灼生辉,似流淌两缕暗火。
卫九思有些心神不宁,仿佛又一些令他并不如何愉悦的事发生了。
是因为卫嫣然吗?
卫嫣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恰好便死了,为她心神恍惚,仿佛也说得过去。
可卫九思却知晓不是。
他是个冷情之人,哪怕是亲生骨肉陨落,也并不是很在意的。
也许修行之人就是会有一些预兆,知晓这个世界会发生一些对自己不好的事。
卫九思如今也有些修为了,也许当这个世界变化时,他自然就会生出感应。
卫九思慢慢的揉着眼下的红痣,他忍不住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自己方才如此不安?
他冷静的摒除了亲生女儿这个选项,于是仿佛终于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那一切不安的预兆,大约是来至于那个人!
直到此刻,卫九思仿佛终于意识到了。
他脑海里浮起来的,是虞妍越来越明媚坚定的容颜。
是了,自己应该了解阿妍的,明白她是多么的怯弱以及无能。哪怕是骤然遇到巨变,也不应该全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张脸,越来越像剑仙虞妍了。
因为一个人灵魂会影响她的样貌,乃至于她的气度。
他身为烈心门门主,人前对虞妍十分尊重,但其实谁也不知,他对虞妍生出了极深刻的恨意。
当然那些恨意,不是一开始都有。
他第一次见着虞妍时候,其实对这位未来剑仙充满了好感。
那年他被族人贩卖,像牲口一样赶出来。
族人恐他逃脱,不但用铁链将之锁住,而且并不愿意让他吃饱喝足。因为有了力气的少年,就一定会设法逃走,那就卖不出价钱了。
他第一次遇到虞妍时,已经整整三日没有喝水,不免口干舌燥。
在他近乎晕厥的时候,是一双手将水喂到他唇边,让他极贪婪的咕隆喝下。
他稍稍有了些力气,不由得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虞妍,那时虞妍还跟随在裴玄贞身边,刚刚学习修行。
女孩儿有一双圆溜溜大大的双眼,眼珠眨也不眨,这么充满了关切的看着自己。
那时他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善意了,心里也不觉一暖。
离开家乡,离开了家人以及自己那个小情人,他就好似当真变成了个牲口一样,从此没有了做人的尊严。
可对方的眼神,让他又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人。
虞妍又伸手送来一块饼,他饥肠辘辘,很快吃了个干净。
他想,原来人世间还是有这样温柔的情意的。
然后他还听到裴玄贞空灵而悠远嗓音:“你日日服侍我也十分辛苦,可要添个奴隶,供你驱使?”
那时那句话让卫九思生出了极大的狂喜,他只盼虞妍能点点头。
他是货真价实想要给虞妍做奴隶的。
若那时虞妍肯带走他,他说不定当真心甘情愿做虞妍一条狗。
因为好好做条狗对他而言也是这么的奢侈。
059
可虞妍却摇摇头, 然后说道:“我怎么能蓄样奴隶?”
彼时整个西疆蓄奴成风,人口买卖十分盛行,其实虞妍纵然买个奴仆, 也不是什么大事。
更何况,裴玄贞还开口了。
可偏偏虞妍是个矫情的白莲花, 她不忍如此。
她自然不忍以人为奴, 把一个少年郎视为家畜。更何况服侍裴玄贞, 也不是那么幸苦。
裴玄贞只是纡尊降贵提了提,对这件事情也不是当真很有兴致。
虞妍不愿,他亦只是微微笑了笑,再不言语了。
这样一来,虞妍这朵矫情白莲花就毁去了卫九思全部的希望。
本来他可以不做最低贱畜生的。可是裴玄贞难得开了句口, 虞妍却是不愿意。
当然那时候, 虞妍也并没有立刻转身就走的。
那时虞妍通身素净, 唯发间有一枚白玉钗。
她伸手拔下这枚玉钗, 于是青丝纷纷落下, 直垂腰间。
虞妍就以这枚玉钗赎了卫九思,将卫九思买下来, 然后还他自由身。
表面上看上去极好, 那时卫九思的族人亦是满面堆欢, 解开了卫九思的铁链。
可等虞妍二人一走,卫九思就又被抓回锁上,准备再卖第二次。
一来可以多得些灵石,再者, 这些被贩卖的族人多半会心存怨恨。
既然如此, 还是令此人万劫不复,方才永诀后患。
他们卖卫九思时候, 没觉得卫九思能活下来。
但若那时虞妍带走了他,一切事情都不一样。裴玄贞看着就是当世大修,卫氏族人本也不敢得罪他,故而方才是对虞妍这般毕恭毕敬。
可那圣母白莲花的少女,却为了可笑的仁慈,令自己滑下深渊。
两人一走,哪怕卫氏族人得了虞妍的灵钗,却照样将卫九思锁住,准备卖第二次。
后来他被卖去大乌国的炼人场,在死人堆里挣扎着活过来。
彼时他遍体鳞伤,受尽了欺辱和折磨,所存的人性在一次次的生死搏杀中湮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那是他第一次恨上虞妍。
命运之不幸,不在于没有希望,而在于你分明窥见希望,却被人抛弃,最终陷入了绝望。
再然后,他再次看到虞妍时,对方居然已经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剑仙。
彼时卫九思也算是挣脱了大乌国这个泥潭,得窥几许光明。
他从炼人场活下来,且得窥了几许光明,别人也不知晓他的过去。
因为月蝶族杀戮太重,九玄宗损失惨重,于是他甚至有机会成为九玄宗弟子,哪怕是外门弟子。
只要他多立功劳,说不准还能在九玄宗里有一番前程。
所以他甚至在心里对虞妍开脱,当年那一切未必就是虞妍的错。
虞妍毕竟是舍了灵钗,替自己赎身了,不是吗?
只是卫氏实在可恨,不肯饶了自己。
按道理而言,虞妍非但没有对不住他,反倒是对他有恩的。
她只是不愿意蓄奴,把自己当作一个平等之人。
那时候他总忍不住凝视虞妍,看得久了,他面上就情不自禁流转一缕若有所思的表情。
别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古怪,亦忍不住笑他,说他莫不是暗恋虞妍。
毕竟那时候剑仙风姿绰约,为她痴迷的少年郎实在不少。
只不过剑仙实在太过于高洁以及遥远,故而旁人终究只能远远窥视,绝不好近些言语。
谁也不知晓卫九思那些复杂的心思,他对虞妍的感情也绝非简简单单的男女之情可以形容,而是更为复杂的纠结以及深沉。
有时他看着阳光落在了虞妍的头发上,就会生出了一种感慨,觉得眼前的剑仙是有一种圣洁的美丽。
但那缕感慨刚刚升起时,旋即而来的则是一缕黑暗的酸楚。
于是那缕圣洁的美丽就会激起他内心之中一缕黑暗,就好似小孩儿看到漂亮的蝴蝶翅膀,便想将之狠狠撕碎一样。
后来,他便跪至于虞妍跟前,恳求虞妍收自己为徒。
其实他与虞妍年岁相若,但修为可以是是天渊之别。
他修的是杂道,甚至可以说是以魔入道,靠着一腔杀性方才得如此境界。乃至于他入了九玄宗,也小心翼翼,修行九玄宗的功法也颇多不顺。
虞妍当然足以成为他的师尊。
那时他匍匐在虞妍面前时,却被虞妍扶起来。
彼时虞妍虽双眼已盲,但另有神通可“视物”,所以虞妍居然认出了他。
剑仙还记得当年西疆之地那个小奴隶。
她甚至还温言细语问及以后之事。
卫九思冰冻了很久的心蓦然生出了松动,好似柔了柔,然后他便生出了一缕期待。
他居然又对虞妍生出了希望。
那一刻他对虞妍的怨恨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温情和渴望。
他想,只要虞妍收自己为徒,自己必定会好好侍奉她,会对她万分感激。
他甚至觉得,自己跟虞妍有些缘分。
后来自己存心报复,也暗暗偷袭,杀过几个卫氏族人。
卫九思杀完人,接着就是毁尸灭迹,务必要将这活儿做的干净妥当。
这样搜身时,他居然从尸体上搜出了一枚灵钗。
就是当年虞妍用来替自己赎身的那枚灵钗。
卫九思那一刻,也不免有些恍惚。
于是他总觉得自己跟虞妍是有些缘分的。
他以为冥冥之间,自己跟虞妍有缘分。
所以他大胆突兀的恳求虞妍收自己为徒,而虞妍并没有呵斥他痴心妄想,反倒想起两人之间的旧缘,甚至还温柔跟他嘘寒问暖。
彼时,谁也不知晓他心里是多么的激动。
他以为会有奇迹,可是没有。
虞妍彼时皱起了眉头,最后叹了口气,说自己暂时没有收徒的想法。
每个人都有烦恼的事情,虞妍也有属于自己的苦恼之处。而她之苦恼,也许因为裴玄贞带来的不好回忆,令她对师徒关系生出畏惧。否则,她早就唤玉无双师尊了。
裴玄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榜样,而虞妍呢,她也学不来怎么做一个师尊。
这世间还有人因为不知道如何当父母因而不愿意生孩子呢,更不必说虞妍不想收徒儿。
那是虞妍的权力,更是虞妍的自由。
可是卫九思所有的幻想都落了个空。
于是他面上怀着期待的神色顿时如此凝结,变得有些滑稽可笑。
那时虞妍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卫九思的身上,因为身为剑仙,她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两人谈话谈到了一半,虞妍就被唤走,因有血傀儡来袭,剑仙便赶去支援。
更何况卫九思所谈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人盼望自己能收他为徒而已。
独撇下卫九思一个人,任由其面上浮起了死灰般的绝望。
不过卫九思终究还是活转过来,他已然瞧见了自己的命运,知晓自己并无选择。
最后他对九玄宗的李长老说,说自己愿意去月蝶族做卧底。
他本不愿的,可也没有什么选择机会。
九玄宗自然没有强逼,可是他还能怎么选?
在这场大战的初期,因为九玄宗弟子损耗过多,不得不多多招募,使得卫九思也能入九玄宗。
可到了大战的中后期,整个仙盟的资源开始枯竭,他们已经供不起这么多弟子。
如若卫九思不愿意去,那也没什么。怎么说九玄宗还维持着正道的体面,还有一个冰清玉洁的玉宗主。
只是,这些不愿意听从调配的弟子就只能离开九玄宗了。
从此他们只能成为散修,东躲西藏,也看不见什么前程,可能还能苟些性命吧,可未来已经看不到希望。
卫九思没有别的选择。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令虞妍收自己为徒。倘若他是剑仙之徒,就不用去做这么龌龊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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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虞妍纵然认得他是西疆故人,却终究还是拒绝了他。
当他主动要领这个任务时,他的心一部分死了,可另一部分已经活了过来。于是他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生在世,可以依靠的人只有自己,绝不会有旁人。
只有具有实力和权势,才能保护自己,使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
至于把希望寄托给那些所谓善良高洁的人身上,是自讨没趣,只会得到失望,而他们从道德层面上来说一点错都没有。
世人都会觉得,其实是你自己要得太多了。
一想到了这儿,他便觉得十分之好笑。
然后,冰雪般的冷静就浮向了他的心头。
做人只能靠自己!当这句话在卫九思心头浮起时,他觉得自己窥见了这个世界的真谛。
他取出了虞妍的那枚灵钗。
其实之前自己心里无论对虞妍有什么晦暗的想法,当他得了这枚钗时,却是珍而重之的藏在自己怀中的。
甚至在这之前,他心里还有一个很可笑的想法,觉得这是什么玄学,仿佛自己跟虞妍是有些缘分。
乃至于他突兀的去寻虞妍时,心里还升起一个一个侥幸的念头。
仿佛哪怕虞妍身为剑仙,也会答允自己的恳求,收自己为徒。
可惜那只不过是一些很可笑的幻想,并不是真的。
在去月蝶族之前,他伸手将那枚玉钗捏做齑粉,从此不再对任何人产生幻想。
他在月蝶族做奸细,也是受了些折磨,有过一些生不如死的岁月。
可那些岁月里无论怎么难熬,卫九思也没奢望过有谁会来拯救自己。
他已经失去了期待,接着就对虞妍生出了一些仇恨。
再之后,是他第三次近距离的接近虞妍。
那时他身份曝露,被月蝶族追杀,那一次他真的险些要死了。
这样子要紧时候,却有人接近了他,然后将他拯救。
那时虞妍从天而降,就好似天上飞下来的仙子,令人不觉目眩神迷。她来得恰到好处,正当其时,多么像是一尊救苦救难的菩萨,如此撒下了清露甘霖。
换做旁人,是不是就会在这样的目眩神迷之中为她痴狂呢?
卫九思面上亦流露出这样的感激之色,但他心里却并不是这样想的。
他的心思很深、很沉,乃至于充满了黑暗。
他凉丝丝的想,你今日救了我,他日我必然杀了你,因为我们彼此相逢,本来就是有这样的缘分。
不是什么正缘,而是杀缘。
这一次虞妍待他不错,因为她很佩服卫九思的大仁大义,把卫九思看作一个大仁大义的英雄。当然,卫九思自然绝不会告诉他,自己曾经借刀杀人,灭了卫氏全族。
奇妙的是,放下了他人救助自己的心态后,卫九思反倒迎来想也想不到的福缘。这一次虞妍没有把他放下就走,而是把卫九思引入了烈心门,甚至为他寻来一个很不错的师尊。
顺理成章的是,卫九思心里自然没有半分感激,反倒愈觉自己以后会杀了虞妍。
于是,一颗邪恶的种子终于迎来了肥沃的土壤,然后生根发芽,扎根生长。
第一次相逢,他真心盼望做虞妍的奴隶,若虞妍救他,他必定是忠心不二。
第二次接近,他真心渴望做虞妍的徒儿,若虞妍点头,他也万分感激,必定是死心塌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第三次虞妍救了他,他却打定主意要杀了虞妍。
殿中的卫九思本来合眼沉思,此刻蓦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流淌冷酷死寂的双眼,他已经算不得人了。
060
有那么样一个传说故事。
传说有一个魔鬼, 被锁于瓶中。他本许诺,倘若有人能放自己出去,则必定给此人泼天的富贵。
五百年后, 无人问津。
于是魔鬼又许诺,此刻有人救他, 他便令人长生不死, 堪比神明。
这样过去千年, 魔鬼仍被锁于瓶中。
于是魔鬼怒了,他愤而跳脚,且诅咒着,说倘若谁救了他,自己必定杀了那个人。
有时候你救得太迟, 那也仿佛是一种错。
很多人某个时刻会一直等待着一个救世主, 待你当真救了他, 他也只会怪你姗姗来迟。
而卫九思恰好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 调息顺意, 好奇自己为何这般心浮气躁?
自己始终心神不宁,一开始以为是卫嫣然, 再之后以为是虞妍, 可也不仅仅是虞妍。
他将近日里发生的事从自己脑子里过滤了一遍, 然后仿佛终于猜到了事情的来源。
那日公审虞妍,于斩仙台上,总共亮了十二面通身镜。
这其中一面,原本是雪川城城主舒慎之, 可是舒慎之却给了孟雪殊。
于是那日孟雪殊便在通身镜中现身, 着实让整个灵域的仙修吓了一跳。
别人都说,舒慎之是向鬼月宗献媚, 只怕私底下早向鬼月宗投诚了。
卫九思当然亦是这样想。
若鬼月宗没给舒慎之一些好处,舒慎之又岂会这样做呢?
这也罢了,其实仙盟中跟鬼月宗私下暗通款曲者不在少数,就连卫九思自己也琢磨过要不要跟鬼月宗私下勾连。只不过他纵然有所尝试,却是石沉大海,并没有什么回应。
他以化名相试,但鬼月宗似乎并不愿意如何的搭理他。
但孟雪殊这个鬼月宗弟子一来,却顿时跟虞妍走至一处,关系也仿佛极之亲昵。
舒慎之、鬼月宗——
还有虞妍。
这几个名字在卫九思心里流淌,令卫九思生出一些可怕的恐惧。
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本来隐匿于暗处,如今却仿佛要被翻出来,似要将他光鲜亮丽的皮囊撕个干净。
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上一次生出这种不能掌控自己的狼狈还是百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面对的敌人是玉无双。
玉无双平素是温和的,可那日他对卫九思极之恼恨。
他冷冷呵斥:“你为了贪图九焚异火,竟杀害雪川城城主。卫九思,你还有什么好说?当然你什么也不必说。”
“我念你有些功劳,曾甘愿为了仙盟卧底,在月蝶族潜伏许久。也许你在月蝶族学得太多了,使得自己忘记自己乃是一个仙盟修士。你若自尽,我便成全你些体面。”
“等到了明日,我若没有听到你自尽的消息,我便在斩仙台上对你进行公审,让你不但给雪川城满城弟子陪命,还使你身败名裂。”
当玉无双说出了这样的话时,他的眼神当真是说不尽坚决。
这温和的仙人,竟也有这般强硬一面,否则他如何能做这个仙盟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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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九思只看了他的眼睛,就知晓自己无可幸免了。
玉无双不能饶了他的。
于是他只有一天的光阴了,到了明天,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死人。
玉无双实在是太过于强大,最强大莫过于玉无双有个极好的名声。哪怕卫九思善于巧辩,可一旦玉无双说他有罪,整个仙盟都会觉得他乃是有罪的。
可是凭什么?
现在他离烈心门门主只有一步之遥,大战过后,九玄宗势微。虽然九玄宗仍有些底蕴,可是烈心门、云浮宫这样的后起之秀已经崛起,渐渐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
卫九思已经窥见了自己闪闪发光的前程,又岂能为了自己那些污秽的过去去死?
不能的,他一定不能容忍这件事的发生。
于是那一日,他杀念起,心内已经想着杀死玉无双了。
就用自己夺来的九焚异火。
那甚至算不得什么很周详的计划,因为周详的计划需要一个很合适的日子,可他偏偏只有一天时间。
如果自己不能搏一搏,怕也只能这般去了
与其引颈就戮,倒不如赌一次。哪怕当真死在玉无双的手里,也好过听从玉无双的话去自裁。
玉无双实在是太过于倨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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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道以为,只凭他那么轻飘飘一句护,旁人就会因为他的善恶标准去要生要死?
玉无双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人,是兽,是恶!
别人不会对玉无双那么乖顺听话的。
其实他去杀玉无双之前,并不觉得有多大可能成功。
他甚至设想过,自己会死在玉无双的手里。
然而奇妙的是,他居然没有死。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事后回想起来,他潜入玉无双的居所似也轻而易举。
那时他心中忐忑,甚至猜测这是不是一个请君入瓮之计。可他已无退路,凭着那么一股子狠劲儿,那时那般悄然潜入。
甚至一开始,他就祭出了自己全部的本事,一声招呼都不打,便以九焚异火进行偷袭。
直到玉无双应声倒地,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成功了。
玉无双的那把雪吻沾染了血污,哐当落在了地上,却犹自被玉无双手掌所握。
卫九思靠着墙大口大口的喘气,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方才试探着去看玉无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他方才知晓,为何自己居然是这般顺利。
难怪周遭仙侍皆被遣散而去,难怪自己居然能偷袭成功。
原来玉无双正欲图自尽,甚至要对自己进行天罚之刑,要摘去自己的五脏六腑。
可行刑到了一半,却被自己打断,使得玉无双为自己所杀。
那一刻,卫九思心底亦不觉升起了几分后悔之意。
便算他什么都不做,玉无双也是会死的。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将自己折腾成个杀人凶手,那像什么样子?
卫九思心里忽而生出了几分惊恐,这件事情又怎么能解释得清楚?更何况,致命一击确实是自己给的。
他突然发现自己命不好,运气更是很差劲。他的人生,就是一次比一次倒霉。
但旋即,卫九思也是冷静下来了。
因为他早已经接受了自己倒霉命运,哪怕是杀害玉无双这天大的罪孽,应在他身上又如何。
他一冷静下来,便想着如何善后以及扫尾。
玉无双这副尸首的情形自然是不行的,别人一瞧就会知晓,是他自尽到一半,就被人所杀。
既然如此,自己就替玉无双将天罚之刑做完,使得玉无双看上去是彻彻底底的自杀。
到时候旁人如若发现,只怕还要竭力遮掩,以免坏了玉无双的名声,动摇仙盟的志气。
他们一查,就会知晓是玉无双遣散了周遭之人。还有就是,除了玉无双,谁还能动那把雪吻剑。
这一切,岂不是样样证明玉无双自尽是真?
这样想着时,卫九思也开始动手,将活儿做起来了。
玉无双的活儿还还做干净,那卫九思就将他剩下的五脏六腑尽皆化去,替玉无双做完这天罚之刑。
他割去玉无双内脏时,几点鲜血飞溅在卫九思的面颊上,卫九思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时候他反倒不害怕了,反而生出了一缕快意。
他想着玉无双咄咄逼人,非逼得自己要自尽,没想到反倒死的是玉无双。可见自己虽然命不好,但实在命硬。
呸!玉无双自行施展这天罚之刑,也不知晓做了什么亏心事,方才这副模样。
那必定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这人前冰清玉洁,私底下也不知有怎么样的龌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后卫九思还真生出了那么一丝好奇,好奇玉无双有怎么样的龌龊。
他飞快想,至少白日里玉无双还未曾想自尽的。
因为白日里玉无双义正言辞,正要逼自己去自尽。他倒真有些好奇,究竟是谁,能有这样的能耐和本事,居然逼得玉无双就此自尽?
真是厉害得紧呀!
也不过是短短半日功夫而已。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别人的手替,处理这些污秽之事。
这真正逼死玉无双的人,方才的心机深沉,不留痕迹,当真的好深的心思。
回忆到了过去,卫九思面上的神色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烛火映在了卫九思的脸上,他神色竟也如当年那般,兴奋快意里隐隐带着恐惧。
这两日,他情绪的变化实是太多太多了。
卫九思蓦然手指一动,指尖飞起了一缕异火,便是他杀死了玉无双的九焚异火。这么些年,卫九思是从来未曾在人前展露过。
因为那是他最深最深的秘密。
异火摇曳着映照着他略显平凡的面孔,只见他双瞳幽深,眼下的一点红痣却是鲜润欲滴。
然后,他的眼前却是浮起了一道倩影。
是他少年时候看到的虞妍。
彼时虞妍轻轻拔下了发钗,于是一头青丝垂落至于发腰间。
她奉上那枚灵钗,柔声说道:“这枚灵玉钗,换这个小奴隶,应该也是够了。”
少女一身素衣,却生得实在是美丽。西疆的晨曦落在了少女身上,使她通身流淌一缕清爽。
卫九思蓦然眼珠子闭起来。
他深深沉沉的想,虞妍当真活过来了?